饭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碗筷碰撞声与说笑声混在一起，汪明月却没什么胃口，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内舱的方向。
一桌子人来来往往，该坐的坐，该添饭的添饭，唯独那个穿着黑色工装，沉默寡言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没人去叫他，也没人特意提起，仿佛那个房间里的人，本就不属于这支队伍，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汪明月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船上不比别处，一路颠簸前往西沙，不吃东西根本撑不住。那人看着就清瘦，再这么饿着，万一路上出点状况，谁也担待不起。
她放下碗筷，起身绕开闹哄哄的人群，找到了正端着碗大口扒饭的吴三省。
“三省，给我拿一份没动过的盒饭。”
吴三省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头一看是她，含糊不清地问：“阿月姑姑，您没吃饱？我让厨房再给您……”
“不是我。”汪明月打断他，语气平静，“给别人带一份。”
吴三省眼睛瞬间就亮了，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故意装傻：“别人？这船上还有谁没吃啊？”
汪明月懒得跟他绕弯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少废话，拿来。”
“得嘞！”吴三省立刻放下碗，麻溜地从一旁摞着的餐盒里抽了一份还热乎的，双手递过去，“姑姑您拿好，小心烫。”
汪明月接过盒饭，又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摸出一瓶早就温好的牛奶——这是她习惯带着的，怕路上饿，也怕偶尔胃不舒服。她捏了捏瓶身，温度刚好，这才转身朝着张起灵的舱房走去。
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她停下脚步，抬手，指节轻轻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轻，不至于唐突，却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
片刻安静之后，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张起灵站在门内，身形挺拔，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汪明月。船舱里光线偏暗，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唇线抿得笔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盒饭上，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
“有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山涧流水，没什么情绪，却也不算疏离。
汪明月仰头看着他，心里莫名软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就放柔了，没有半点平时对着吴三省他们的凌厉：“你没过来吃饭，先垫垫。还有这个牛奶，热的，记得喝。”
说着，她把盒饭和牛奶一起递了过去。
张起灵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难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他定定地盯着汪明月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有些意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盒饭和那瓶温热的牛奶。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一瞬即分。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声音更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说完，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眼神，他拿着东西便转身退回房间，木门轻轻合上，再一次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
干脆得近乎冷淡。
汪明月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先是一怔，随即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停留，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前脚刚离开，通道另一侧的拐角处，立刻齐刷刷地探出了四个脑袋。
霍铃、陈文锦、吴三省、解连环，四个人缩在阴影里，看得一清二楚，连大气都没敢喘。
直到汪明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吴三省才率先收回目光，摸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我就说吧，阿月姑姑对那个人，果然不是一般的在意。”
解连环皱着眉，满脸不解，压低声音嘀咕：“可我是真搞不懂啊，之前我爹、八爷他们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从来没提过阿月姑姑跟这么个年轻人有交情，半点风声都没有。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陈文锦目光沉静，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他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人。你们忘了？上次吴邪满月宴之后，咱们几家暗地里都托人查过他，结果呢？半点踪迹都查不出来，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这话一出，吴三省和解连环都沉默了。
能让老九门几家联手都查不出底细的人，绝不可能是普通队员。
霍铃却没心思琢磨这些，她双手抱胸，漂亮的脸蛋上满是不服气，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满是怨气：“哼，管他是什么人！阿月姑姑亲自给他送饭，还带了热牛奶，他倒好，就一句冷冰冰的谢谢，连门都不让多站一会儿，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一副恨不得冲上去理论的模样。
吴三省、解连环和陈文锦三人对视一眼，全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一脸咬牙切齿的霍铃。
总觉得……
这小丫头对张起灵的不满，好像不全是因为对方没礼貌。
更像是在心疼阿月姑姑热脸贴了冷屁股。
陈文锦无奈地扶了下额头，轻轻伸手捏了捏霍铃软乎乎的脸颊，柔声劝道：“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知道你替阿月姑娘委屈。可你也看出来了，阿月姑娘明显是想护着他，你别在这儿口无遮拦的，万一被她听见，惹她不高兴了怎么办？”
霍铃被捏着脸，含糊地哼了一声，依旧绷着一张俏脸，倔强地把脸扭到一边，双手环胸：“哼，看在阿月姑姑的面子上，本小姐这次就放他一马！”
“下次再敢这么冷淡，我可不客气了！”
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立威风。
吴三省和解连环在一旁偷偷交换了个眼神，都憋住了笑。
众人在拐角处又悄摸待了一会儿，确认舱房里再没动静，才陆续缩回头，轻手轻脚地散开，免得等会儿汪明月出来撞见，又要被一顿敲打。
霍铃心里憋着股小脾气，走在最前面，步子都带着点小赌气的轻快，陈文锦无奈地跟在她身旁，时不时轻声安抚两句，生怕她这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回头真冲到那小哥门前去理论。
吴三省和解连环走在后面，两人肩并肩，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看出来没？”吴三省用胳膊肘撞了撞解连环，眼神往张起灵舱房的方向瞟了瞟，“阿月姑姑对这小哥，可不是一般的特殊。”
解连环眉头依旧没松开，思索着摇头：“是不对劲。按道理说，阿月姑姑的性子，对陌生人向来疏离客气，什么时候主动给人送过饭，还带热牛奶？这待遇，连咱们都没享过。”
“而且刚才你要去试探，她直接开口拦你，现在又亲自送饭……”吴三省摸着下巴，脸上那吊儿郎当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认真，“这小哥绝对不简单，搞不好，阿月姑姑早就认识他，只是没跟咱们说。”
解连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既然阿月姑姑护着他，咱们这趟路上，就别主动去招惹了。免得惹阿月姑姑不高兴，也免得节外生枝。”
吴三省深以为然：“这话在理。反正咱们的目的是西沙的活儿，别的闲事，少管为妙。”
两人说着，相视一眼，都把心里的试探暂时压了下去。
另一边，汪明月回到自己的舱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舷窗透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莫名又想起刚才张起灵开门时的模样。
眉眼清冷，神情寡淡，接过盒饭时指尖微顿，那句“谢谢”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和满月宴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神秘又疏离。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看到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唯独他一个人待在安静的舱房里，没人过问，没人招呼，心里就莫名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本能一样，想给他递一口热饭，一瓶热饮。
汪明月轻轻叹了口气，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心思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这趟西沙本就暗流涌动，解九、吴老狗、甚至背后更多人的心思都缠在一起，张起灵突然出现，本就是个变数。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别让他被这些人无端试探、为难。
汪明月走到桌边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却有些心不在焉，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而隔壁不远处的舱房内。
张起灵靠着门板，手里还拿着那盒没打开的盒饭，以及那瓶温热的牛奶。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船身破浪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饭厅隐约传来的喧闹，都被这扇门隔得很远。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
盒饭还带着温度，牛奶瓶身温热，触感清晰地传到指尖。
在他仅有的漫长的记忆里，很少有人会这样，默不作声地给他送来一口热饭，没有目的，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记着他没吃饭。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情绪起伏微不可察，快得让人抓不住。
良久，他才缓缓走到桌边，将盒饭和牛奶放下。
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安静地看着。
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刚才汪明月仰头看他的模样。
眉眼柔和，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旁人的好奇与打量，也没有算计与试探，干净得很。
还有刚才在甲板上，她开口喊住解连环的那一刻。
分明是在护着他。
张起灵轻轻抿了抿唇，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似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淡了一丝。
而船舷之外，江水滔滔，轮船缓缓驶离长沙码头，朝着遥远而神秘的西沙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