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宣政殿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一股蛮力轰然撞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瞬间卷入这座象征至高权力的殿宇,将两侧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吹得明明灭灭。
孟舒绾浑身湿透,一手死死扣住谢皇后的后颈,像拖着一袋沉重的米粮,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
每走一步,鞋底吸饱的水分便在地砖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高台之上,萧衍一身明黄龙袍,头顶的冕旒有些歪斜。
他正维持着一个半起身的姿势,似乎正准备接受群臣的跪拜,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生生打断。
“孟舒绾!”萧衍看清来人,原本因为即将登基而亢奋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竟敢挟持母后!韩璋!禁军何在?把这疯妇给朕拿下!”
四周的武将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殿外,韩璋按刀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身后的禁军如铜墙铁壁般封锁了所有的出口,却唯独没有对孟舒绾出手。
孟舒绾没有理会萧衍的咆哮。
她只觉得掌心那枚由两根定盘针咬合而成的圆环正在发烫,那种奇异的磁力波动透过皮肤,与脚下这座皇宫深处的某种频率产生着共鸣。
那是地宫心脏跳动的节奏。
“你的龙椅,坐得稳吗?”孟舒绾停在台阶之下,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强作镇定,猛地一拍扶手:“朕受命于天,这就那个老不死的留下的位置,朕为何坐不得?你若是现在跪下求饶,交出地宫的钥匙,朕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钥匙?”
孟舒绾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指间那枚暗沉沉的金属圆环在烛光下并没有半分光泽,却让萧衍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你要找的东西,一直就在你们季家人的骨血里。只可惜,它不是用来开门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骤然发力。
那枚圆环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线,不是飞向萧衍的咽喉,而是直直地撞向了龙椅正下方的金砖缝隙。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
那是金属与机关轴承咬合的声音。
圆环精准地卡进了两块金砖交接的那个微小凹槽里。
那是整个大殿磁场的“暴眼”,也是地宫总控机括的平衡点。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孟舒绾,你是不是疯了?扔个破铁圈就能……”
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从龙椅内部传出,像是生锈百年的巨兽开始磨牙。
萧衍感觉身下的座椅猛地一沉,原本稳固如山的纯金扶手突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龙椅底座的蟠龙雕花竟然活了过来——那是内部的磁力齿轮受到了强干扰,开始反向疯狂旋转。
“这是什么……停下!给朕停下!”
萧衍惊恐地想要站起,却发现衣摆不知何时已被那些错位的金属构件死死咬住。
巨大的离心力带着龙椅开始剧烈震颤,金砖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正对着龙椅的那块地板霍然翻转,露出了下方漆黑深邃的排水道入口。
“救驾!快救驾!”萧衍双手死死扒住台阶边缘,双脚悬空乱蹬,整个人如同一直被钉在砧板上的青蛙。
然而那股来自地下的磁力吸附太强了,龙椅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拖着他一点点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滑去。
“不——!朕是真龙天子!朕不能死在阴沟里——”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布帛撕裂的脆响,沉重的龙椅带着萧衍彻底翻入地底。
黑暗中传来重物坠入水流的闷响,随后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齿轮绞合声。
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那个黑洞像一张嘲讽的大嘴,大敞在金銮殿的最高处。
“衍儿!”
被扔在地上的谢皇后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嚎。
她披头散发,原本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如鬼魅。
哪怕手腕断骨处剧痛钻心,她还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不是冲向那个黑洞,而是猛地转身,在那一瞬间眼神决绝,直直撞向身旁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朱漆大柱。
季家完了。
既然做不成太后,她绝不受辱!
“想死?”
孟舒绾眼皮都没抬,手指凌空虚抓,掌心残留的磁粉引力骤然爆发。
“嗡!”
谢皇后发髻上那几根原本为了固定凤冠而特制的纯钢发簪,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猛地向后一扯。
这股力道极大,直接拽着谢皇后的头皮向后仰去。
“啊——!”
谢皇后惨叫着向后跌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砖上,距离那根朱红柱子仅差毫厘。
几缕头发连带着头皮被生生扯下,鲜血淋漓。
“沈知远。”孟舒绾看都不看在地上抽搐的废后,转身面向那群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文武百官。
一直躲在殿门角落、怀里抱着几大袋生石灰的沈知远立刻窜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被烟熏火燎的黑灰,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亮。
“在!”
“填了。”孟舒绾指着龙椅塌陷留下的那个黑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填一口枯井,“告诉这满朝诸公,这下面没有什么保佑大庆万世基业的龙脉。只有四千斤火雷,八百道水银机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清流名臣:“孟家先祖留下的地宫,从来不是为了守住谁的江山,而是为了在这皇权烂到根子里的时候,能有个同归于尽的底牌。”
“这底牌,今日我替孟家废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生石灰倾倒进水道时发出的“嘶嘶”声,腾起的白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却无人敢咳嗽一声。
这一刻,所谓的正统、皇权、天命,都在这滚滚白烟中成了笑话。
孟舒绾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紧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一旦松开,身体的透支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向下滑去。
一只带着血腥味却异常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季舟漾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他背后的伤口虽然草草包扎,但在刚才剧烈的动作下又渗出了血,染红了半边中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身为支撑点的那只胳膊更加绷紧了一些。
“走吧。”孟舒绾借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体,“这里味道太臭。”
两人并肩转身,逆着殿外渐渐透出的晨曦,向宫门走去。
沿途的禁军、太监、宫女,纷纷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直视这两个浑身是血、毁了皇权根基的“疯子”。
雨停了。
宫门口,昨夜为了阻挡叛军而点燃的巨大铜制火盆还在燃烧,里面的炭火已经化作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孟舒绾停下脚步。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从金砖缝隙里抠出来的定盘针圆环。
这枚小小的东西,就在刚才,终结了一个旧时代,也埋葬了季家百年的野心。
它的使命完成了。
“不留个念想?”季舟漾低声问,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
“留着也是祸害。”
孟舒绾手腕轻扬,那枚圆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滚烫的炭火之中。
“滋——”
并没有预想中金属熔化的气味,反而腾起一股奇异的青烟。
孟舒绾没有回头,拉着季舟漾跨出了那道高高的宫门门槛,将那座巍峨却腐朽的皇城彻底甩在了身后。
而在她身后的火盆里,那枚被高温炭火吞噬的圆环并没有变红熔化,反而在火焰的舔舐下,表层的黑色涂层悄然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