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城郊错综复杂的小巷,孟舒绾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最终在一片废弃的铁匠铺后找到了一道隐蔽的侧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铁锈、木炭和微弱硫磺味的潮湿气息,那是陆远风工坊特有的味道。
她记得祖父曾夸赞陆远风是机关巧匠,尤其擅长处理各种金属,精通磁石之理。
如今,她最需要的就是他那双巧手。
“陆叔。”孟舒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晦暗的工坊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弓着背,在模糊的炉火旁敲打着什么。
陆远风抬起头,那张布满油污的脸上,双眼却亮如星辰,带着几分诧异和惊喜。
“小姐?您怎么……”他话未说完,孟舒绾已快步上前,她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叔,我需要你连夜帮我铸造一对印玺。”她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中不容置疑,“外观需与‘阴阳双印’无异,内里则要磁极混乱,越驳杂越好。此外,还得准备兵仗局特有的腐蚀液。”
陆远风微怔,但很快便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孟舒绾身上那身破旧的私兵甲胄,又扫过她沾染了泥污的脸颊,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办。”他的目光落在工坊角落堆积如山的矿渣上,那是炼铁留下的废料,其中不乏富含磁性的铁矿石碎屑,还有一些用作配重的生铅。
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废物”,此刻却成了孟舒绾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工坊内很快便燃起了熊熊炉火,火光映照在孟舒绾清丽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青影衬得更加明显。
她找了处干净的角落坐下,强忍着倦意,目光却一刻不离陆远风忙碌的身影。
他先是从矿渣中细细筛选出富含磁性的铁矿碎屑,又将生铅熔化,动作熟练而精准。
铅水在模具中流动,伴随着铁矿砂的加入,发出细微的嗞啦声。
她看着模具冷却,陆远风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块形状近似印玺的金属块。
它们粗糙,沉重,表面带着铅特有的暗沉光泽,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磁铁矿的金属质感。
陆远风用一枚小巧的磁石在两块金属块上方轻轻一划,原本应有规律偏转的指针,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弄一般,在不同方向间疯狂颤动,证实了其内部磁极的紊乱。
“好。”孟舒绾满意地颔首,随即指了指一旁预备好的陶罐,“劳烦陆叔,将这两块伪印浸入此中,让它们……‘死而复生’。”
陶罐中盛放的,是孟舒绾早就备好的兵仗局特有腐蚀液,这种液体具有强大的酸蚀性,通常用于清除兵器上的顽固锈迹,却也能在特殊条件下,模拟出强磁力排斥导致的金属炸裂纹路。
陆远风依照她的吩咐,将两块伪印小心翼翼地放入罐中。
刺鼻的酸气瞬间弥漫开来,金属与腐蚀液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并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孟舒绾凑近观察,只见印玺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继而蔓延,形成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扯过的纹路。
这种破损,与万机塔内磁阵触发时对金属造成的破坏,几乎如出一辙。
她看着这些‘伤痕’,心中冷笑,谢皇后,且看你如何辨真伪!
她将那两块带着“炸裂”纹路的伪印小心取出,用粗布擦去表面残留的腐蚀液,然后将它们伪装成被遗弃的样子,藏匿在一处隐蔽的马匹残骸中。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谢皇后的人既然循着追踪香气而来,必然会仔细搜查那匹弃马。
越是破败不堪、显眼却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反而越能成为致命的诱饵。
她将马鞍残破的夹层撕开,将伪印塞入其中,又随意扯了几根马鬃和碎布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便迅速返回工坊,在陆远风的指引下,藏身于一处堆满杂物的地窖深处。
地窖里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但对她来说,这却是难得的安宁。
她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等待着鱼儿上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窖上方,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喧哗声,那是谢皇后的人马还在搜寻的动静。
孟舒绾知道,青鸾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搜索那匹弃马。
她的耳力惊人,在这寂静的地窖中,甚至能隐约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某处停了下来,继而响起一阵急促的翻找声,那是搜捕队正在检查那匹马。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弓弦颤动声在遥远的山林间一闪而逝,那声音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若非此刻万籁俱寂,她绝不可能捕捉到。
孟舒绾心中一动,知道那是季舟漾动手了。
他果然如她所料,盯住了青鸾那队人马的通讯。
不久,地窖上方的动静逐渐平息。
原本纷乱的火把光影也开始变得稀疏,并朝着城外的方向撤离。
孟舒绾微微勾起唇角,知道青鸾已然相信了她留下的“证物”。
那枚被特制腐蚀液“摧毁”的印玺,加上季舟漾拦截替换的假消息,足够让谢皇后误以为印玺已经毁于万机塔的磁阵排斥,并且她孟舒绾也“重伤落水”,为她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地窖的木板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季舟漾面甲下的眸光深沉,如墨夜般不可捉摸。
他没有多言,只是朝孟舒绾伸出手。
孟舒绾没有犹豫,握住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借力跃出地窖。
地窖一角,掩藏在一堆废弃木料下,一个被厚厚铅蜡包裹的粗布包静静躺着。
孟舒绾小心翼翼地取出,指尖触碰到那沉甸甸的质感,那是真正的阴阳双印,此刻安然无恙。
铅蜡隔绝了其上所有的磁场,完美地欺骗了所有罗盘的感应。
她将布包紧紧揣在怀中,感受着那股厚实的重量,那是她反击的唯一筹码。
“护城河的排污渠,直通礼部尚书周克诚府邸后巷。”陆远风低声提醒,将一份简易的地图塞到孟舒绾手中,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了一条隐秘的路线。
他躬身,眼中满是担忧:“小姐,前方路途凶险,万事小心。”
孟舒绾重重点头,望向季舟漾。
他只轻轻颔首,便率先没入了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守夜巡逻的稀疏禁卫,很快便来到干涸的护城河排污渠入口。
渠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淤泥和腐败植物的腥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湿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孟舒绾紧随季舟漾身后,任由脚下的泥泞沾染裙摆,她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前方。
她知道,这污秽的通道,是通往希望的唯一路径。
通过这条不为人知的“捷径”,她将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周克诚的府邸,那是她今夜必须抵达的下一个战场,一场更直接、更残酷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