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渠的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
季舟漾用臂力将其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晨露与青草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那令人作呕的腥臭。
孟舒绾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天色将明未明,是那种最深沉的黛青色。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远处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鸡鸣。
眼前,便是礼部尚书周克诚的府邸。
高大的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晨光熹微中静默肃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这便是她计划中最凶险,也是唯一的一步棋。
她不能悄无声息地进去,那只会让她沦为周克诚可以随意处置的烫手山芋。
她要的,是让他没有选择。
孟舒绾解下身上那套沾满污泥的外袍,露出里面早已备好的一身粗麻孝衣。
那麻布的质感粗糙,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将长发打散,任其凌乱地垂在肩头,又用指尖沾了些渠口的污泥,抹在自己原本清丽的脸颊上。
转瞬间,她便成了一个狼狈不堪、满心冤屈的孝女。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出阴暗的渠口,一步步走到那紧闭的朱门前。
冰冷坚硬的青石板透过单薄的孝衣,寒意从膝盖直窜心底。
她挺直脊背,双手高高举起那个被厚厚铅蜡包裹的粗布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喊。
“不孝女孟舒绾,叩请周阁老为孟氏满门冤魂做主!”
声音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阵阵回响。
几只被惊起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高大的屋檐下掠过。
府门内没有任何动静这条街上住的非富即贵,多的是耳目。
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听到,看到。
“谢家罔顾国法,借万机塔私造兵仗局禁物,构陷忠良!更欲在百花宴上谋害我孟家最后的血脉,侵吞家产!苍天无眼,恳请周阁老明鉴!”
她一句比一句高亢,字字泣血,将私怨瞬间拔高到了国法与朝堂安危的层面。
晨光渐亮,街角处开始出现零星的身影。
有早起赶考的学子,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他们停下脚步,远远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议论声如潮水般,从无到有,逐渐汇聚。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在街口停下。
车帘掀开,穆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快步而来。
“我就知道你这小贱人没安好心!”穆氏的声音尖利刻薄,人未到,斥责声已先至,“竟敢跑到周阁老府前撒野!来人,把这个偷盗家财、疯言疯语的孽障给我绑了带回去!”
穆氏的算盘打得极响,只要坐实了她“疯癫”和“偷盗”的罪名,她此刻说的任何话,都将变成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周围的百姓和学子们闻言,眼神中果然流露出一丝怀疑与鄙夷。
家宅内斗的戏码,他们见得多了。
孟舒绾冷冷地看着穆氏逼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辩解,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袖中摸出一柄锋利的小巧短刃。
寒光一闪,她不是对向旁人,而是划向了自己高举的那个铅蜡布包。
“嘶啦”一声,厚重的铅蜡被应声划开,露出里面两枚古朴厚重的印玺。
晨光下,其中一枚印玺顶端那个精巧繁复的孟家图腾,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它完好无损,闪烁着金属独有的沉稳光泽,没有丝毫被强磁撕裂的痕迹。
“疯癫?”孟舒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若我疯癫,如何能从布满磁阵杀机的万机塔中,将孟家祖传的印玺安然带出?若我偷盗,又为何要将这唯一的凭证公之于众,而不是远走高飞?”
她的目光扫过穆氏瞬间煞白的脸,最终落在周围那些震惊的看客身上。
“谢家费尽心机设下陷阱,就是为了毁掉这能证明我身份的印玺!可惜,天不绝我孟氏忠骨!这印玺安然无恙,便是他们阴谋败露的最好铁证!”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逻辑如此清晰、言辞如此犀利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疯子。
而那枚完好无损的印玺,更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穆氏脸上。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周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从内里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周克诚站在门后,神情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舒绾。
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面露惊色的门生。
“将她……带进来。”周克诚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无奈。
他不能再装聋作哑。
门外聚集的学子越来越多,他若再闭门不见,明日御史的弹劾奏本就会将他淹没。
他一生的清誉,不能毁于一旦。
孟舒绾心中微定,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她被下人搀扶着站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刺痛,但她依旧挺直了腰杆。
在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她将另一份早已备好的账册,双手奉上。
“此乃兵仗局近年来磁石流向的密账,其中每一笔,都与谢家脱不了干系。恳请阁老,为国锄奸!”
周克诚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本分量不轻的账册。
就在孟舒绾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后时,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扮作说书先生的瘦高男子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几个听得入神的闲人神秘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夜京营在万机塔下清理现场,竟挖出了十几具尸首!个个身穿黑甲,不似活人,倒像是传说中的阴兵……”
这则消息如同一滴滚油落入沸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阴兵!豢养私兵!弑君夺权!
一连串更可怕的联想,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彻底改变。
原本的家族恩怨、财产纠纷,瞬间被一股浓重的政治阴谋气息所笼罩。
府内,孟舒绾刚被引至前厅,还未站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门外传来。
一名神情倨傲的宫中太监,手持拂尘,领着两名小黄门,面带寒霜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大内侍卫。
“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太监的声音尖锐刺耳,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孟舒绾身上,“罪女孟舒绾,盗取宫中秘宝,罪大恶极,论罪当诛!来人,还不速速将其拿下!皇后娘娘仁慈,特赐下鸩酒白绫,让她体面上路!”
话音未落,身后的小黄门已然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着一壶酒,一条白绫。
这是连审问都省了,要直接在尚书府内,杀人灭口!
周克诚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呵斥,却听孟舒绾抢先一步,冷笑道:“盗取宫中秘宝?不知公公所指何物?可是我手中这两枚孟家祖传的印玺?”
太监被她一噎,脸色涨红,厉声道:“大胆罪女,还敢狡辩!皇后懿旨在此,周大人,您难道要抗旨不成?”
巨大的压力,瞬间压在了周克诚的肩上。
他沉默了片刻,浑浊的双眼却陡然迸发出一丝精光。
他缓缓抚平了手中的账册,语气平静得可怕:“公公来晚了一步。就在方才,老夫已修本,将此印玺与账册,一并经由通政司,送往内阁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送往内阁!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皇后可以一手遮天的后宫之事,而是摆在了皇帝与满朝文武面前的国之要案!
传旨太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与怨毒。
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
皇后交代的任务,不仅没完成,反而让事态彻底失控!
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一股疯狂的戾气从他眼底涌出,他今天,必须让孟舒绾死在这里!
电光火石之间,那太监一道银亮的寒光,并非袭向近在咫尺的周克诚,而是如毒蛇出洞,直奔孟舒绾的胸口而去。
那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刃,薄如蝉翼,锋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