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漾的话语如同一道命令,又像一声预告,在清冷的晨曦中划破空气。
孟舒绾的目光随着他转向了营帐深处,那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凝重了几分。
她知道,这所谓的“日出”,还未真正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陆锋,那位以冷酷高效著称的典狱长,早已在战俘营外等候。
他身着墨色劲装,身形如铁塔般巍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营帐内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随即又归于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镣铐碰撞的细微声响,衬托着这里的压抑。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汗臭和某种消毒药水的怪味,与皇宫中的梅花香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带着潮湿的阴冷,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实。
她抬手拢了拢披风,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沉重感。
营帐的入口,两名狱卒面无表情地守着,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
孟舒绾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腐朽的霉味。
帐中央,季越坐在他的特制轮椅上,双腿用厚厚的棉布裹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如今却只剩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孟舒绾。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笑容扭曲而恶毒,仿佛一滩腐水。
“承恩郡君,稀客啊。”季越的声音沙哑而刻薄,带着一种失败者垂死挣扎的癫狂,“怎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孟舒绾没有回应他的挑衅。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那轮椅用上好的檀木打造,扶手处雕刻着精美的纹路,但她的注意力却停留在那轮椅的夹层,那里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这正是她多年前研究机械时,无意中发现的一种巧妙隐藏机关的手段。
“孟家的海外贸易图谱,交出来。”孟舒绾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季越的瞳孔骤然紧缩,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嗤笑一声:“什么图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个废人,能有什么图谱?”
他的话音未落,孟舒绾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一股森然的杀意扑面而来。
她看见季越的右手拇指,不着痕迹地在那扶手雕纹上一按!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一道乌光骤然从轮椅扶手侧面射出,直奔孟舒绾的面门!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劲风,仿佛要撕裂空气。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
那枚刚被册封为“承恩郡君”的纯铜官印,此刻还握在她的手中,带着铜质特有的冰冷与沉重。
她猛地侧身,同时抬手,用那官印的侧面,以一种精准到毫厘的力道,狠狠地撞向那道乌光!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营帐内炸开,火星四溅。
那枚拇指粗细的弩箭被官印磕偏了方向,带着余势,“噗”地一声,深深地钉入了孟舒绾身侧的帐壁上,箭尾犹自颤动不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孟舒绾借着弩箭入木的余震,看清了它箭头处萦绕的暗绿色,一股凉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她的头皮。
这上面淬的,分明是剧毒!
“好胆!”季舟漾几乎是同时低喝一声,他一步上前,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
陆锋比他更快,他冷面如铁,没有任何废话,已然上前。
他那粗壮的双手探出,不顾季越的嘶吼挣扎,只是“咔嚓”几声,便将季越轮椅的几个关键转轴卸了下来,轮椅瞬间散架,季越狼狈地摔倒在地。
“搜!”陆锋命令道。
几名狱卒上前,熟练地将季越扶起,粗暴地剥去他的外衣。
孟舒绾的目光紧盯着季越的轮椅碎片,果然,在其中一个中空的轮轴里,塞满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帛。
丝帛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边缘处泛着暗绿,显然是浸泡过剧毒。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但这丝帛上,并没有她所寻找的图谱纹路。
孟舒绾走上前,从陆锋手中接过一片丝帛,指尖轻轻摩挲。
触感粗糙而冰冷,带着一丝僵硬。
她目光扫过丝帛的角落,那里用一种极为纤细的针脚,绣着几道细小的图案。
她心中一动,这针法,这细密,分明是孟家秘制的云水绣法!
这丝帛不是用来藏图谱的,而是用来传递信息!
而且是毒。
她的视线在帐内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的五个木桶上。
这五只木桶,看似随意地摆放着,里面盛着发黄的饮用水。
但桶壁上,隐约可见几个极淡的印记,那印记的排列,与丝帛上的云水绣法有着某种微妙的契合。
“图谱不在轮椅里,在那些水桶底部。”孟舒绾语气肯定地说道,指了指那几只木桶。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季越原本死灰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与不甘。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孟舒绾,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与此同时,季舟漾也从季越的内衣缝隙中,搜出了一封折叠得极小的密信。
那密信的材质特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用来传递绝密消息的。
“这是写给北境谢氏残部的密信!”季舟漾的语气冷冽如冰,他将密信展开,目光飞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旁边一直神色紧张的赵六,看到密信被发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扑了上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试图从季舟漾手中抢夺密信。
他的目标很明确,是密信,而不是季越。
季舟漾身形如电,只是一侧身,便轻易躲开了赵六的扑击。
赵六的眼中闪烁着绝望的凶光,他猛地将手指塞入口中,企图咬舌自尽。
“休想!”季舟漾眼疾手快,一把扼住赵六的下颚,手指骤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赵六的下颚顿时脱臼,嘴巴大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密信,安然无恙。
孟舒绾没有去看赵六的惨状,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那些水桶上。
她命令狱卒将五个水桶搬到帐中央,又从带来的包裹中取出了五个玻璃烧杯,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透明液体。
她拿起一个烧杯,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部分液体倒入第一个水桶。
清澈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奇迹般的一幕出现了。
水桶底部,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一道道纤细的墨色纹路开始缓缓显现,如同一幅沉睡的画卷被唤醒。
随着孟舒绾将液体逐一倒入,第二个,第三个……五个水桶底部,都清晰地显现出了残缺的孟家海外贸易图谱。
那是用特殊染料绘制,遇酸碱变色的隐形图谱!
“不——!”季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废的双腿,朝着孟舒绾和那些图谱所在的药水盆猛地撞了过去,他要玉石俱焚!
“螳臂当车!”陆锋冷哼一声,手中铁链一甩,发出“哗啦”一声。
铁链精准地套住了季越的身体,猛地一拉,将他狠狠地甩到了刑架上。
冰冷的镣铐瞬间扣住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地固定住。
季越的嘶吼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刺耳而绝望。
孟舒绾没有理会季越的疯狂,她将五张图谱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案上拼合。
当所有图谱都被放置妥当,一幅完整的孟家海外贸易图呈现在眼前。
航线、港口、货品、交易地……一切都清晰可见。
她目光扫过,心头却猛地一沉。
“南洋航线图……缺失了最关键的这一段!”孟舒绾的眉头紧锁,食指轻轻点在图谱上一个空白的区域。
最核心的贸易线路,竟然不翼而飞。
就在此时,被季舟漾制服的赵六,突然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青,嘴唇乌紫,眼球突出,口鼻溢出黑色的血沫。
他痛苦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临死前,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指向营帐外……
营帐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辎重库方向,已然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