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辎重库方向,已然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
孟舒绾的目光随着赵六的指引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火光,仿佛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危机感。
南洋航线图最关键的那一段,难道就藏在那片火海之中?
这显然是季越的绝命反扑,利用最后的生命,也要将孟家的根基彻底摧毁。
“库房里存着易燃之物,火势蔓延极快!”季舟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她来不及多想,大脑飞速运转。
辎重库,那是重中之重,不可能没有重要的档案。
而穆氏残党,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并想趁乱夺取或者销毁什么。
她记得孟家旧宅中,曾有一份备用的南洋图谱,为了防止被盗,父亲特意将其拆分成几份,藏于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份便以特殊工艺封存,藏在一处防火防潮的机密档案库中。
季府的辎重库,恰好符合这种存放条件。
她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猛地转身,冲向一旁放着水桶的角落。
那些水,是用来测试图谱时备用的。
她抓起旁边一件厚实的士兵披风,用力浸入其中一个水桶,浓盐水瞬间打湿了厚重的布料。
冰凉,湿重,透着股咸腥味。
她将披风拧了拧,尽可能地去除多余水分,迅速地裹在了自己身上,感受着那股凉意透过布料,让她绷紧的神经略微放松。
“我进去!”她只来得及丢下这三个字,便如一道疾风般冲出了营帐。
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热浪烤得皮肤生疼,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火星。
烟雾呛人,视线模糊。
她用湿披风掩住口鼻,强忍着喉咙的灼痛,在季舟漾和荣峥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之前,已经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火势最猛烈的方向——辎重库。
耳边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火舌吞噬一切的呼啸声,以及远处士兵们救火的喧嚣。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滚滚浓烟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龙,试图将她吞噬。
她凭借着记忆中辎重库的布局,冲进了甲号库房。
这里火势相对较小,但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灰尘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
四壁的木架上,原本堆放的各类物资此刻大部分已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滚烫的灰烬。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焦急地寻找着。
库房东南角,那里通常是存放最重要机密档案的位置。
她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到那片区域。
果然,一座半人高的铁皮柜孤零零地立在火光中,虽然表面被熏黑,但结构尚算完整。
然而,她注意到柜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新鲜撬痕,细微但清晰,就像一道伤口。
“真是蠢不可及!”她心头一紧,是穆枝意!
她比自己先一步进来了。
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敏捷地跃下,手中一道乌光闪过,带着刺鼻的磷火味,直奔她的面门!
穆枝意!
她的脸被浓烟熏得乌黑,眼底却闪烁着疯狂的恨意。
手中紧握的,是一柄淬了磷火的短匕,带着死亡的气息。
孟舒绾瞳孔一缩,来不及躲避。
她下意识地从地上抓起一根被烧得半焦,却依旧湿漉漉的木棍,猛地一格!
“噹!”
金属与木头碰撞的刺耳声在火场中显得格外尖锐。
火星四溅,短匕上的磷火溅落到湿木棍上,发出了“滋啦”一声轻响,随即被水分包裹,滋滋作响。
而从湿木棍上瞬间蒸腾而起的水蒸气,伴随着高温,猛地扑向穆枝意的脸!
“啊!”穆枝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捂住双眼,身体踉跄着后退。
那瞬间产生的高温蒸汽,精准地灼伤了她的双眼,让她暂时失去了视力。
孟舒绾没有丝毫怜悯,她知道时间紧迫。
她冲到铁柜前,顾不上被余温烫手,用力拉开被撬开的柜门。
里面果然是一个夹层,一张被特殊防水材料包裹的卷轴赫然在目!
几乎是同时,库房门口传来几声沉闷的兵器交击声,显然是季舟漾在与人缠斗。
她听到“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紧接着,季舟漾的声音隔着火场传来,带着平日里难得的急促:“孟舒绾!快看头顶!支撑不住了!”
孟舒绾猛地抬头,只见一根粗壮的房梁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黑色的焦炭正一块块地往下掉,头顶的火势也变得更加凶猛,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她来不及细看季舟漾那边的情况,只听到他急促地再次喊道:“麻绳!绑好铁柜!”
她看到一道黑影破空而来,一捆浸透了水的粗壮生麻绳精准地落在她脚边。
来不及惊叹季舟漾的臂力,她迅速抓起麻绳,按照她之前在兵仗局学到的捆缚方法,用最快的速度将沉重的铁柜缠绕得死死的,最后打了一个死结,将绳子的一端抛出了库房门。
库房外,马匹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吆喝声传来。
她感觉到麻绳猛地绷紧,一股巨力从绳上传来,带着铁柜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地被拖拽出去。
她紧紧跟在铁柜旁边,手中紧握着那份卷轴。
就在铁柜即将被完全拖出库房门槛的那一刻,一双沾着血污的手猛地从旁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卷轴的一角!
是穆枝意!
她虽然双眼受创,但对图谱的执念让她仍能盲目地感知到目标。
她的手指在卷轴上摸索着,然后猛地用力,试图将卷轴撕裂,并往熊熊燃烧的火堆里扔去!
“休想!”孟舒绾心头大震,那可是孟家百年基业的命脉!
她毫不犹豫地从发髻上拔下那枚刚刚册封为“承恩郡君”的金簪,银亮的光泽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她瞄准穆枝意紧抓卷轴的右手,猛地掷出!
“啊——!”
穆枝意的惨叫声再次响起。
金簪带着呼啸声,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死死地钉在了旁边一块尚未被火舌舔舐到的厚重木箱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卷轴的一角,也染红了那枚代表荣耀的簪子。
孟舒绾冲上前,一把夺过完整的卷轴,顺手抽回金簪。
滚烫的火炭从头顶的裂缝中滚落,砸在她身旁的地面上,散发出焦臭的气味。
她顾不得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烫伤,紧紧地护着手中的图谱。
就在她迈出库房门槛的瞬间,季舟漾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借力将她带出火场。
他们双脚刚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甲号库房,伴随着巨大的火光和浓烟,轰然坍塌,扬起了漫天的灰尘与火星。
劫后余生。
孟舒绾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因为吸入太多烟尘而火辣辣地疼。
季舟漾紧紧地抱着她,他的手臂有力而稳定,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郡君无碍?”周克诚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传来。
他早已带着几名官员等在火场外,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出来,才长舒了一口气。
孟舒绾顾不上回应,她将手中被鲜血和灰烬玷污的卷轴递给了周克诚。
周克诚颤抖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他看清卷轴上那精妙的南洋航线图时,老泪纵横。
“是了!是了!这……这就是孟家的‘四海商路’,完整了!完整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心地将手中的卷轴与先前寻到的几份图谱拼接在一起。
在火光与烟尘的映衬下,一幅完整的、覆盖广阔海域的贸易图谱,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不仅仅是一张图,这是孟家百年的心血,是大周海洋贸易的命脉!
她感觉到身体上传来一阵脱力,仿佛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才真正涌上来。
她看了看周克诚手中的图谱,又看了看季舟漾那张因为烟熏和疲惫而更显深邃的脸,心头百感交集。
“季氏一族,如今可算脱胎换骨了。”周克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孟舒绾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朝季府的方向望去。
夜色深沉,火光冲天,而季府,却仿佛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宁静之中,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她隐约觉得,风波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