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卿这一吐,直接把院里几个人都惊醒了。
昨晚后半夜才勉强消停,天刚蒙蒙亮,她就捂着嘴从正房里冲了出来。顾强英昨晚顺手搁在院角的痰盂,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她几乎是扑过去,扶着墙弯下腰,一阵接一阵地干呕,肩背都在发抖。
前头还吐得出一点酸水,后头便什么都没了,只剩一股苦得发麻的胆汁往上翻。
“唔——”
林卿卿眼尾一下就红了,喉咙也火辣辣的,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秦烈几乎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手臂从后头稳稳扶住她,另一只大手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替她顺气。
“慢点。”他声音压得很低,“别憋着。”
“我都……没东西可吐了……”林卿卿说一句都费劲,连鼻音都出来了。
秦烈的手掌缓缓往下,顺着她的背脊一路压到后腰,力道沉稳,掌心也热。她整个人被他半揽在怀里,才不至于顺着墙往下滑。
萧勇是第三个冲出来的,鞋都没提好,手里还拎着半只没穿上的袜子,站在原地愣了半秒,转头又冲回屋里。
“我去拿热水!拿帕子!再——”
他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个搪瓷缸和一条毛巾,往前凑了两步,看着林卿卿吐成这样,又不知道该先递哪个,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先漱口行不行?”
“要不我给你拍拍?”
“要不我去把三哥叫起来……不对,三哥好像早起了——”
“你别转了。”顾强英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带着一股没睡够的冷意,“看得我都晕。”
他已经戴上眼镜,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扣住林卿卿的手腕。指腹刚搭上去,他眉头就沉了下来。
脉还是滑,胃气却冲得厉害。
林卿卿吐得眼泪都冒出来了,指尖抓着秦烈的袖口,整个人软得厉害。顾强英看了她一眼,刚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东野一大早跑了趟早市,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两条刚买回来的鲫鱼还在扑腾,鱼鳞泛着水光,腥气新鲜得很。
“我想着给你熬个汤——”
他话才说到一半,那股鱼腥味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林卿卿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连眼都顾不上抬,胸口猛地一缩,扶着痰盂又是一阵狠呕。这回连胆汁都带着发苦的沫,吐得她胃里一抽一抽地疼,眼前都发黑。
秦烈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扶着她,没让她栽下去。
萧勇脸都白了:“你快把那鱼拿远点!”
李东野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鲫鱼,第一次觉得这东西活蹦乱跳得这么招人烦:“我哪知道……”
他话还没落,顾强英已经抬手把他手里的网兜夺了过去。
下一秒,两条鲫鱼连带着网兜一起被他直接扔出了院门。
“哐当”一声,正落进门外的空木桶里。
李东野:“……”
萧勇都看愣了:“三哥,那鱼还活着。”
“活着也别进门。”顾强英脸色难看得很,镜片后那双眼都压着火,“从今天起,凡是带腥味的东西,谁再往她跟前送,我连谁一起扔出去。”
李东野摸了摸鼻子,这回半点不敢顶嘴:“记住了。”
林卿卿还在喘,喉咙里火烧似的,眼尾湿得厉害。秦烈低头看她,掌心贴着她后背,声音更沉了些:“还吐吗?”
她摇了下头,下一刻又皱起眉,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靠,声音轻得发飘:“难受。”
这两个字一出来,院里空气都跟着发紧。
萧勇把毛巾攥得死紧,恨不得自己替她遭这一回,嘴唇动了半天,才闷闷憋出一句:“我真想替你受这份罪。”
林卿卿吐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都没力气笑,只轻轻抬了下眼:“那可不行……”
顾强英已经收了手,转头就往灶屋去。
“老二,把厨房里昨晚剩的油坛子都盖严。老四,去药柜拿陈皮、苏叶、砂仁,再抓半把小米。手洗干净,别带味儿。大哥,把她抱远点,别让她闻着灶气。”
几个人这回谁都没废话。
李东野冲到压水井边,拿皂角搓了两遍手,又用凉水冲干净,才敢进东厢翻药柜。萧勇扛着油坛子就往灶屋角落里挪,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连碰着瓢盆都知道先用手垫一下。
秦烈没把人往屋里带,怕她闻着热炕气又犯恶心,索性把林卿卿打横抱起来,抱到廊下那张靠背竹椅上坐着。
她吐得没什么力气,刚一沾椅子,人就软了下去。秦烈坐在旁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手掌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萧勇递来的温水,先碰了碰她唇边。
“漱一口。”
林卿卿皱着眉,乖乖含了一口,漱完后又咽下去一点。苦味压下去一些,她脸色才勉强好看了些。
李东野拿着药包和小米从东厢出来,经过她跟前时脚步都放轻了。
“我真是欠。”他蹲到廊下台阶边,声音都低了,“天没亮去挑了最鲜的,谁知道差点把你送走。”
林卿卿没精神跟他贫,只靠在秦烈肩边,小声说:“你别提鱼……”
“成。”李东野立刻闭嘴,抬手在自己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从现在起,三天不提这个字。”
萧勇在旁边蹲着,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眼角还红着,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闷声道:“要不我去供销社给你买橘子罐头?或者果丹皮?你想吃啥,我都去买。”
“先别喂她乱七八糟的。”顾强英从灶屋里冷冷扔出一句,“她现在闻不得味儿,吃不下硬塞,只会吐得更狠。”
他说着,把东厢里那口旧木箱也搬进了灶屋。
那是他平时压箱底的东西,外头还包着层发旧的蓝布。顾强英一向记性好,方子、脉案、药性,大多过一眼就能记住,平时几乎不用翻书。可今天他把蓝布一掀,直接翻出两本旧医书和一本手写的食疗札记,书页边角都磨毛了。
他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页间一页页掠过去,停在“妊娠恶阻”那一处时,目光顿了顿,又想起方才摸到的脉。
林卿卿底子不算差,偏偏脾胃弱,体寒,怀了孕以后胃气上逆得厉害。药不能太重,苦了她更喝不下;味也不能太冲,腥辣一碰就犯恶心。
顾强英皱着眉,把书往旁边一压,手底下开始配。
陈皮剪细丝,苏叶搓碎,砂仁拍开一点,再加了两片老姜去寒,却没放太多,怕辛过了头。小米先淘洗两遍,换了清水,锅也用热水烫了三回,把昨晚残留的一点油味全冲干净了,才开火。
灶屋里很快有了动静。
先是清水滚开,再是米下锅后慢慢翻出的米香。顾强英把陈皮和砂仁装进纱布小包,丢进去一起熬,等米煮得开花了,才把苏叶后下,拿勺慢慢搅着。
陈皮的清香一点点透出来,苏叶的气味也跟着浮上来,淡淡的,不冲,却稳。灶屋里原先还残着的一点油烟味和门口没散净的鱼腥,硬生生被这股清香压了下去。
连站在院里的李东野都闻见了,吸了下鼻子:“这味儿倒像回事。”
顾强英头都没抬:“你要是再敢把那种活蹦乱跳的腥东西拎回来,我让你在院门口闻三天。”
李东野靠着门框举手投降:“我错了。”
廊下,林卿卿也闻见了那股味儿。
她原本还蔫蔫的,胃里一抽一抽地不舒服,闻到这股陈皮和苏叶混在一处的淡香,眉头却慢慢松开了点。
“这是什么味儿……”她轻声问。
“你三哥熬的。”秦烈低头看她,“还难受吗?”
“好一点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吐过的沙哑。秦烈抬手,把她额前被汗打湿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在她鬓边停了两秒。
“等会儿喝两口。”
林卿卿抿了抿唇,先摇头,过了会儿又小声改口:“我试试。”
这一句出来,蹲在旁边的萧勇和李东野都像跟着松了半口气。
萧勇立刻道:“试一口就行,喝不下我给你端走。”
“我也是。”李东野接得飞快,“你要吐,我都替你接着。”
林卿卿让他说得耳朵一热,没力气瞪他,只轻轻哼了声。
灶屋里,顾强英盯着火候,把粥熬到米油浮起来,浓稠却不腻,这才把药包捞出去。最后又拿细筛过了一遍,只留下一小碗细细滑滑的粥,闻起来全是清淡暖和的香气,一点药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