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的回信刚托邮递员带走没几天，李东野就把最后一只小板凳拖进了正房。
“再搬就没地儿下脚了。”林卿卿靠在炕头，手里捧着半杯温水，抬眼看他，“你们是来陪我说话，还是来把我屋占了？”
“陪你说话。”李东野把凳子往炕边一搁，顺势往上一坐，冲她挑了下眉，“顺便看看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我也来看看。”萧勇抱着另一把矮凳，从门口挤进来，往前一放，坐得板板正正，活像来听师父训话，“三哥说你今儿下午又自己弯腰去够柜子了。”
“我就拿个线团。”
“拿线团也不行。”顾强英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句，眉毛都没抬一下，“你现在弯腰费劲，自己心里没数？”
林卿卿让他说得没脾气，只能把脸偏开一点，小声嘟囔：“你们一个个，比我娘管得还宽。”
秦烈从她身后伸手，把软枕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才淡声道：“宽点好。”
他动作不重，掌心却稳，碰到她后腰时，林卿卿还是轻轻缩了下。秦烈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把炕边那盏灯拨暗了些。
屋里一下暖下来。
外头夜风凉，窗纸轻轻响，正房里却挤了四个男人。顾强英把药碗放到她手边，坐在桌边；秦烈挨着炕沿；李东野懒懒靠着凳背，腿长得快没处放；萧勇最实在，眼巴巴看着她，像是怕她一眼没看住就又乱动。
“不是说要讲趣事么？”林卿卿喝了口药，皱着脸把碗递回去，“二哥，你白天在铁匠铺到底遇见什么了？”
一提这个，萧勇精神立刻来了。
“今天来了个牛三柱。”他一拍大腿，“我不是刚给他打了把镰刀么？他非说不够快，站铺子门口就要试。我说你回家试，他不听，非在那儿比画。结果一刀下去，没砍着草，先把自己腰上的麻绳给割断了。”
李东野先笑出了声：“裤子掉了？”
“差点掉。”萧勇咧嘴，“他一手拎镰刀，一手抓裤腰，蹦得跟踩了火盆似的。外头正好有几个娃放学回来，围着他喊‘牛叔羞羞脸’，把他臊得扛着镰刀就跑了。”
林卿卿没忍住，弯着眼笑起来：“你肯定还在后头喊他。”
“我喊啥？”萧勇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是告诉他，下回别拿新镰刀试裤腰。”
李东野拍着膝盖乐：“你这不比笑他还损？”
顾强英在旁边凉凉接了句：“人家裤子没掉，算他命大。真掉了，明天镇上都得知道萧勇打的镰刀先开了牛三柱的裆。”
屋里一下笑开了。林卿卿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正要接话，腹中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小东西在里头吐了个泡泡，又像小鱼尾巴从水里轻轻扫过去，挨着她肚皮碰了一下。
她一怔，手下意识按住了小腹。
下一瞬，那地方又顶了一下。
“啊！”
她这一声呼唤并不大，秦烈却像被什么猛地扎了一下，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膝盖把凳子都带歪了。
“怎么了？”他声音发沉，手已经扶上她肩，“肚子疼？”
萧勇也跟着蹿起来：“哪儿疼？我这就去拿药箱！”
“别。”林卿卿自己都还没回过神，眼睛却亮了，抓住秦烈的手腕就往自己肚子上带，“不是疼，你摸摸看。”
秦烈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磨出来的硬茧，被林卿卿拉着覆到小腹上时，动作甚至有点笨。
“这儿。”林卿卿呼吸都放轻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刚才动了。”
屋里一下静了。
四个男人谁都没出声，连李东野都坐直了，盯着秦烈那只手。
秦烈掌心贴着她柔软微鼓的小腹，眉头紧着，像是生怕错过半点动静。可等了一息、两息，那里面偏偏又安静了。
萧勇急得往前探了探：“咋没了？刚才不是还……”
他话没说完，秦烈掌心下忽然又轻轻一跳。
真的很轻。可那一下，清清楚楚。
像一颗小小的心隔着皮肉撞了撞他，又像有什么活生生的、热乎乎的小东西，在他掌下认真踢了一脚。
秦烈呼吸一下顿住了。
他站在炕边，肩背绷得很紧，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掌心下那一小块地方，半天都没挪开。喉结滚了两下，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卿卿抬头看他，先看见的是他发红的眼眶。
她愣了愣。
秦烈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平时刀山火海都没眨过眼，这会儿却像是被那极轻的一脚踢进了心口里。眼圈红得厉害，再一眨，眼角竟真的湿了。
李东野原本还想笑他，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说出来。
萧勇更是看傻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哥，你咋还哭了？”
秦烈没理他。他只是低着头，掌心还覆在她肚子上，指腹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碰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
“他动了。”他嗓音低哑，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摸着了。”
林卿卿心口软得厉害，伸手握住了他手背。
“嗯。”她眼睛也弯了，“我也摸着了。”
这下屋里是真坐不住了。
李东野第一个凑上来，长腿一迈，半跪在炕边：“我也想摸。”
“排后头。”顾强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还是淡的，动作却已经往前了，“你手脚没轻没重，别先把她挤着。”
“我怎么就没轻没重了？”李东野嘴上回着，身子倒是老实放慢了。
萧勇更急，索性把自己的凳子一脚踢到边上，弯下腰就往前凑：“我先听听，我耳朵灵。”
“你那不叫耳朵灵，叫头大。”顾强英伸手把他拨开一点，“都别挤。”
林卿卿让他们围得脸都热了，偏偏谁都不肯退。炕边一圈全是男人的气息，热的，沉的，带着不同的味道，一股脑儿地拢过来。
秦烈终于把手挪开了一点，眼睛却还盯着她肚子，像是根本舍不得离开。
“来。”林卿卿让了让位置，耳朵微红，“你们一个个来。”
这句话一出，四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她脸上。
李东野先笑了，眼尾一勾，拖着调子开口：“听见没，卿卿发话了。谁也别抢。”
他说完，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小腹另一侧，刚碰上，又像怕惊着里头那个，立刻把力道放得更轻。
“小祖宗。”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贴得很近，“我是四哥，给个面子，再踢一下？”
他说这话时，呼吸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扫过来，林卿卿腰都跟着麻了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秦烈抬手，按住她后腰，没让她乱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东野真有点招小孩子，那里面竟当真又动了一下。
“动了！”李东野眼睛一下亮了，笑得压都压不住，“还真给我面子。”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顾强英淡淡拆台，手却已经搭上了她另一边小腹，指腹稳稳压着，仔细辨位置，“月份到了，开始有胎动是正常的。以后会越来越勤。”
他说着，眸子垂下来，镜片后头那点冷淡难得淡了些。手法很稳，却因为离得太近，连呼吸都落到了她腹间。林卿卿有点不自在，想躲，又被他一句“别动”压了回去。
萧勇最后实在等不及，直接半蹲下去，把耳朵贴到了她肚子上。
他的侧脸线条硬，鼻息却烫，贴过来的那一下，林卿卿整个人都绷了一下，手指差点把被角抓皱。
“听见没？”李东野在旁边问。
“我听听。”萧勇屏着呼吸，耳朵恨不得贴得更紧，过了会儿，忽然抬起头，整张脸都亮了，“我听见了！真动了！”
“你听见个屁。”顾强英冷声道，“那是你自己喘气。”
“我真听见了！”
“你那叫趴得太用力，把自己心跳听进去了。”
“顾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