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谁在给谁挖坑
暖阁内，香烟袅袅。
周青川的手与商五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冷一热，却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性。
“大人，既然地皮和名分都定了，那剩下的，就看我商五的本事了。”
商五收回手，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三天之内，第一批来自关内的上等青砖和熟练工匠，就会绕过沈家的关卡，出现在葫芦口。”
周青川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手指轻点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商公子，丑话说在前头。”
周青川的眼神瞬间变得幽冷。
“账目，我要派人审计；工程，我要派人监工。”
“你那座风雪楼可以高，但它的地基，必须由我的人来打。”
“我周青川不信神佛，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算盘。”
商五微微一愣，随即洒然一笑。
他知道，这是周青川在防备他在互市城里留暗道或者机关。
“大人做事，滴水不漏。”商五拱了拱手，“理应如此。”
“柳大哥，记下。”
周青川侧头对身后的柳青吩咐道。
“从今日起，风雪商会进入互市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在刺史府备案。”
“名义上，是保护商会不受沈家骚扰，实际上……你明白。”
柳青点头，目光深沉：“明白，大人。这是给商会穿上了一层‘官皮’，也是给他们戴上了一副‘金手镯’。”
商五闻言，眼角微微抽、动。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控制欲。
周青川不仅要借他的力，还要把他的每一根汗毛都理顺。
“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大人雅兴了。”
商五站起身，亲自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小木匣，推到周青川面前。
“这是朔方城几家铁匠铺和粮行的底单，算是在下的一点见面礼。”
“大人进城一趟，总得带点东西回去给那些盯着您的眼睛看。”
周青川看也不看那木匣，示意赵铁柱收起，起身离座。
“商公子，希望下次见面，我能看到那座楼的雏形。”
周青川走出醉仙楼时，漫天风雪依旧。
街道两旁那些看似若无其事的乞丐、摊贩，在看到周青川带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走出来。
且商五亲自送到门口时，无数道隐秘的视线瞬间交织在一起，随后像受惊的鱼群般散去。
与此同时，朔方城深处，沈家大宅。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高耸的院墙几乎阻隔了外界所有的风雪。后厅内，地龙烧得通红，空气燥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家家主沈万山坐在首位，他手里捏着两枚圆润的玉核桃，不停地转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在他下方，坐着三名中年男子。
马家家主，掌管北境六成粮草。
孙家家主，手握盐铁专卖。
王家家主，控制着北境大半的皮毛生意。
这四个人，便是北境真正的土皇帝。
“沈兄，你那大儿子还没出屋呢？”
马家家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拍了拍桌子，语气焦躁。
“那姓周的小崽子在刺史府当众剃了沈大公子的头，这不仅是打你们沈家的脸，这是往咱们四大家族的脸上吐唾沫！”
沈万山转动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阴沉的目光扫过马家家主。
“我儿的事，不劳马兄费心。”
沈万山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现在的麻烦不是那两根头发，而是镇北王。”
提到“镇北王”三个字，厅内原本嘈杂的气氛瞬间死寂。
孙家家主皱着眉头，低声问道：“沈兄，昨晚刺史府那场火锅……王爷到底是什么态度？他老人家真的穿了黄马褂，亲自去给那姓周的撑腰了？”
“撑腰谈不上。”
沈万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王爷已经明确发话，葫芦口的地皮，他买了，送给那姓周的建互市。”
“谁要是再敢在葫芦口闹事，就是断王爷的财路，就是跟那身黄马褂过不去。”
“这怎么可能！”
王家家主惊呼出声。
“王爷在北境三十年，向来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会突然倒向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
沈万山冷笑一声，手中的玉核桃转得更快了。
“倒向？王爷那是看中了那姓周的手里攥着的‘秘密’。”
“那小子精明得很，他知道单凭圣旨压不住咱们，便拿葫芦口地底下的东西做了交换。”
沈万山深吸一口气。
“现在，有王爷压着，咱们谁也动不了那块地。”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互市建起来？”
马家家主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互市一开，朝廷的税银、关内的商队全都会涌进来。”
“咱们经营了几十年的商道、垄断的粮盐，全都会变成废纸！这是要绝咱们的根！”
“沈兄，你向来主意多。”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那小子来个‘意外’？”
孙家家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北境风大雪大，死个把经略使，朝廷顶多再派一个来。”
沈万山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
厅内只剩下核桃转动的咯吱声。
良久，沈万山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杀他？现在杀他，王爷第一个不答应。”
沈万山放下核桃，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三人。
“而且，你们刚才的消息漏了，那姓周的刚从醉仙楼出来，跟风雪商会的商五见过了。”
“商五？”
马家家主愣了。
“那条过江龙？他不是向来不掺和官府的事吗？”
“那是因为以前没给够好处。”
沈万山冷哼道。
“商五送了他一箱重礼，看样子，风雪商会是要给那小子当马前卒，帮他破咱们的封锁。”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如果周青川手里有兵，背后有王爷，现在又有了物资渠道，那这互市的建立，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等死？”
马家家主气得一脚踢开身旁的暖炉。
“等死？”
沈万山突然轻笑起来，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不，咱们不仅不等死，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葫芦口的位置。
“他要建互市，最关键的在什么？人力，物力，材料，时间。”
沈万山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毒蛇般的贪婪。
“他总不能变一个城出来。”
沈万山的话语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阴冷。
“只要这城是我们建的，我们能够拿到多少好处？”
“他想用一个互市将我们的根基夺走，我们为不反过来，帮助他建立互市，将他的互市变成我们的财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