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 拒绝
葫芦口，风雪初歇。
原本被镇北王府亲卫严密封锁的谷口，此刻已是一片空旷。
十天期满，那一支如玄铁般沉重的骑兵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甲胄都没留下。
周青川站在谷口的高坡上，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柳青微微皱眉，鼻翼扇动，嗅着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大人，是硝石的味道。”
柳青压低声音，指着谷内。
“还有火药开山后的焦糊感。”
周青川没说话，迈步走入谷内。
原本平整的谷底腹地，此刻赫然出现了数个巨大的深坑。
坑洞边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和破碎的岩石，最深的一个坑足有三丈余。
坑底空空如也，除了几块被炸碎的腐朽木片，什么也没剩下。
赵海带走了地底下的恶鬼，只给周青川留下了一座千疮百孔的荒谷。
“拿得真干净。”
周青川看着那些深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咱们这位皇叔，比想象中还要急迫。”
“大人，没留下隐患，未尝不是好事。”
柳青轻扇折扇，目光深邃。
“地基虽然烂了点，但至少现在这块地，真正姓周了。”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呀声。
周青川转过头，只见数辆装潢考究、蒙着厚实皮裘的马车缓缓驶来。
在马车周围，跟着数十名鲜衣怒马的家丁，个个气息沉稳，显然是护院中的精锐。
镇北王府的大管家赵福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四个气场各异的中年男人。
沈万山、马家主、孙家主、王家主。
北境的四根顶梁柱，此时竟齐刷刷地出现在了这荒凉的葫芦口。
“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沈万山率先下车，他穿着一件紫貂大氅，手里转动着那两枚玉核桃，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仿佛前几日被剃光的不是他儿子的头，而是某个路人的。
周青川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没动，也没行礼。
“沈家主消息真灵。”
周青川淡淡开口。
“王爷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到了，这葫芦口是长了你们沈家的眼睛？”
沈万山呵呵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大人说笑了，建互市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咱们身为北境子民，自然是时刻挂念着。”
“这不，听说今日动工，咱们哥几个特意带了些贺礼过来。”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名家丁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上前，箱盖打开，里面竟是厚厚的银票和一叠叠地契、劳力名册。
“大人初来乍到，手里缺钱，缺人，更缺建城的材料。”
沈万山走到周青川身前，语气诚恳得让人发毛。
“这北境的砖头瓦块，有一半姓沈，剩下的姓马、姓孙、姓王，大人若是想自己建，怕是三年也盖不起一间房。”
马家主在一旁帮腔，粗声粗气道：“沈兄说得对，周大人，咱们北境苦寒，关内的工匠来了也活不过一个冬天。”
“这建城的活儿，还是得交给咱们本地人，咱们哥几个商量过了，愿意出资出人，帮大人把这城给建了。”
“哦？”周青川挑了挑眉，“那代价呢？”
“代价谈不上。”
沈万山转动核桃的速度慢了下来。
“只要城建好后，这互市里的铺面、仓库，交由咱们四家代为管理即可，大人坐镇官衙收税，咱们帮大人操持琐事，岂不美哉？”
柳青在一旁冷笑出声。
这是要架空周青川，把互市变成四大家族的私产。
周青川若是答应了，这经略使就真成了他们养在葫芦口的一尊泥菩萨。
“沈家主这算盘打得，我在京城都听见响了。”
周青川走下高坡，在那堆银票前站定。
他伸出手，随手翻了翻那些名册，突然嗤笑一声，将其扔回箱子。
“北境的砖瓦确实姓你们的，但那是以前。”
周青川抬起头，目光直视沈万山，语调骤然转冷。
“从今天起，这葫芦口的一草一木，只姓大周，不姓沈。”
沈万山的脸色僵了一瞬，阴鸷的目光从眼缝中透出：“周大人，年轻人有气劲是好事，但做事得讲究个实际。”
“没有咱们点头，你连一颗钉子都买不到，这城，你拿什么建？”
“拿这个。”
周青川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书，随手一甩，文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沈万山怀里。
沈万山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风雪商会合作契约？”
文书上，商五那独特的火漆印记极其刺眼。
上面清楚地写着：风雪商会承接互市城全部基建所需，包括但不限于青砖、木料、石材及三千名熟练工匠。
“商五？”
马家主惊呼出声。
“那条过江龙疯了？他敢在这个时候插手？”
“他不是疯了，他是比你们更懂什么叫‘顺势而为’。”
周青川双手负后，语气从容。
“商五已经答应，所有的物资将在三天内分批运抵，至于工匠，鲁班门的传人已经在路上了。”
沈万山死死攥着那份文书，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向来不掺和地方争斗的风雪商会，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成了周青川的后盾。
“周大人真是好手段。”
沈万山将文书还给周青川，声音沙哑。
“不过，商户逐利，大人小心养虎为患，风雪商会虽然有点本事，但在这北境，路可不好走。”
孙家主也冷冷开口：“不错，关内的东西运过来，得经过咱们的地盘。”
“这大雪封山的，万一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大人这城，怕是得建到下辈子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青川直视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厉：“几位家主是不是操心太过？路好不好走，是商五的事。”
“能不能让这城建起来，是本官的事。至于意外……”
他顿了顿，指着不远处驻守的三千营禁军。
“本官手里的刀，最擅长处理‘意外’。”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潮湿气与压抑的火药味。
四大家族的家主们脸色铁青，他们原本以为周青川在镇北王撤走后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却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拉来了一个足以抗衡他们的商业巨头。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沈万山手中的玉核桃几乎要被捏碎。
镇北王府的大管家赵福见势不妙，干笑两声，出来打圆场：“既然周大人早有安排，那倒是咱们多虑了。”
“沈家主，既然大人不领情，咱们也别在这耽误大人动土了。”
沈万山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周青川一眼，那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周大人，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跨上马车。
马、孙、王三位家主也各怀心思，带着家丁愤然离去。
马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一道道深邃的痕迹。
周青川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算计。
“柳大哥，通知乔林，封锁葫芦口方圆十里。”
周青川下令。
“告诉商五，可以破土了。”
“是！”
随着周青川的一声令下，寂静的谷口瞬间响起了号角声。
沈万山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险峻的葫芦口。
他对着身边的一名黑衣亲信低语：“建得成，也得守得住，这风雪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