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咖啡厅，天空早已乌云漫步。
只怕再晚十分钟出来，这雨就要下了。
路欢喜不敢耽搁，立刻跑进一旁的地铁口，这是她特意挑选的位置，距离地铁口近，就是怕出来时淋雨。
她不喜欢下雨，潮湿，闷热，仿佛一下就能把她带回五年前的夏天。
地铁站人来人往，人潮涌动中有人不小心掉了钱包，又被身后的人叫住归还。
随后匆忙道谢，然后各自赶各自的前程。
这才是她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和岑遇是隔着两个世界的。
路欢喜站在拥挤的地铁里，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和岑遇的曾经如今再想起来心脏竟也不那么痛了。
看来时间的确是一味良药。
她想，也许自己很快就能忘了岑遇。
现在自己的离婚官司也马上转交到赵德全手上，以后自己跟这个男人恐怕再也不用牵扯到一起了。
赵德全专攻婚姻家事领域，在业内口碑不错，尤其擅长处理财产分割中涉及股权和隐性资产的复杂案件。
打她这种小官司，应该很简单。
路欢喜叹了声气，当初自己这个官司就不应该转到岑遇那里，否则两人也不会扯出这么多事。
路欢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匀速跳动的心脏生出了一丝死寂。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喜是悲。
总归该高兴才是。
路欢喜唇角扯出了轻微幅度，却在玻璃的反光板中看到了倒影里的女人实在是笑得有些难看。
她抿了抿唇，收回了笑。
地铁播站音响起，路欢喜和一群拥挤的人一起下车，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
她今天只请了一个上午的假，下午两点还要赶到律所上班。
路欢喜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好在还来得及，不会迟到。
双脚踏进律所时，墙上的指针正好指向整点。
谢游环抱双手调侃她：“路助理，你倒是会掐时间。”
路欢喜露出一抹浅笑：“谢律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对了，许律呢？”
谢游：“出去谈业务了，咱们这律所名气太小，活儿都得亲自去揽。”
路欢喜坐回到工位上：“有您和许律在，名气早晚都会打响的。”
这话是实话，没有任何吹捧的意思。
路欢喜再怎么说也是法学毕业，这些年虽然荒废了专业，但行业内各大佬也听过不少，谢游和许典只是缺了机会，论专业能力不输其他律师。
谢游以前在北美那边打拼了几年，参与过好几起标的额过亿的商事仲裁，后来因为不愿参与所内派系斗争，索性辞职回国单干。
许典的经历更特别一些，他在检察院做了五年公诉人，出庭上百场，对证据规则和程序正义的理解比一般律师深刻得多。
两人凑在一起开了这家小型律所，接的案子五花八门，从劳动争议到知识产权，从合同纠纷到婚姻家事，只要能养活自己，什么都接。
其实他们这律所虽然小，但五脏俱全，什么都有。
靠墙的文件柜里分门别类码着卷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角落里有一台咖啡机，是谢游从家里搬来的，说是律所再小也得有点格调。
路欢喜待在这样满满当当的空间，反而觉得很有安全感。
在这里上班，路欢喜才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整个人是轻松的。
比起夜色那份赚钱更多的职业，她其实更喜欢待在律所。
然而生活所迫，她和大多数人一样，没资格说自己喜欢什么。
哪份工作更赚钱，她就去干。
路欢喜整理着手里的资料，又把之前准备的华墉那份单独拿了出来。
“谢律，华墉那边给答复了吗？”她忍不住回头问道。
谢游嗤了声：“哪儿有这么快，他们那边自己的法务部还要做一下对比衡量，然后投票。”
“这么复杂呢？”路欢喜对公司内部决策流程一窍不通，“那我们要不要再去一趟？”
她想着多去一趟总能多几分机会。
谢游摇了摇头：“没这个必要，该说的上次都已经说过了，华墉那边自己会衡量的，这种规模的企业选聘常年法律顾问，有一套标准的筛选流程。咱们能做的前期工作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比选委员会怎么打分。”
路欢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出结果？”
谢游看了眼电脑屏幕：“估摸着最多这周五了，他们那边扯上了一个海外伪劣产品的官司，所以不会耽误很久。那个案子涉及跨境电商的知识产权侵权，标的额虽然不大，但牵扯到的法律适用问题比较复杂，他们的法务部人手不够，急需外部支持。”
顿了顿，他问：“你觉得我们和岑遇他们律师事务所相比，优势在哪里？”
“呃……”路欢喜仔细想了想，“便宜？”
谢游：“……”
男人扯了扯唇：“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起来。”
“欢喜说的也没错啊，咱们比岑遇他们那边便宜是事实，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许典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我刚从外面回来，渴死了。”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这才转过身来：“不过便宜只是一方面，咱们的优势其实是灵活，岑遇他们那种大所，层级多，流程长，出个法律意见书要过三审五校，客户急得跳脚了他们还在走内部审批。咱们不一样，当天的问题当天答复，紧急情况随时出动，这种响应速度是大所比不了的。”
许典说着坐到路欢喜旁边，打开电脑：“华墉的法务总监我跟谢游都认识，以前在检察院办过一个案子，他是被害单位的代理人。那人做事谨慎，喜欢抠细节，但胜在专业，不玩虚的。咱们上次提交的材料里，我把给他们的合规建议分成了三个层级，每一项都列了法律依据和操作路径，他应该会喜欢这种务实风格。”
路欢喜听得认真，她想起自己当初准备那些材料时，许典特意教她怎么做法律检索，怎么引用案例，怎么把晦涩的法条转化成客户能理解的语言。
“法律服务的本质是解决问题，不是展示学问。”许典当时这么说，“客户不关心你知道多少法条，他们关心的是你能帮他们避免什么风险、挽回什么损失。”
这话路欢喜一直记着。
“对了，”许典忽然转头看向路欢喜，“你那个离婚官司进展怎么样了？”
路欢喜不知怎么说：“周嘉明没有出席。”
谢游冷笑道：“你当初眼睛是得瞎成什么样才能选到这种人渣当你丈夫。”
“……”面对谢游的冷嘲热讽，路欢喜无话可说，只好闷闷说了句：“当初也是各取所需。”
谢游哼了声：“这不叫各取所需，这叫翻脸不认人。”
“是。”路欢喜顺着谢游的话说：“是他先背信弃义，也是我当初眼瞎，你看，这不来了咱们律所就复明了吗。”
谢游被她一句话捧爽了：“实在不行，你就把案子转到咱们这来。”
路欢喜感激谢游的好意，却不能领情：“我已经打算把案子交给赵律了，许律手底下还有两个案子，你也得和华墉那边接洽，大家都很忙，我不想耽误你们的时间。”
说完不到谢游说话，她便笑了笑说道：“反正不花钱。”
谢游被她这股抠门劲儿折服，伸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赢了。”
许典语气认真起来，“婚姻法虽然改成民法典婚姻家庭编了，但实务中的处理思路变化不大，关键是共同财产的认定，尤其是对方如果做了资产转移或者有隐性收入，证据就特别重要。赵德全做这块很有经验，你听他的安排就行。”
没等路欢喜张口，谢游就率先嘲讽：“许律，咱们小路助理可没你想的这么狭隘，人离婚一分钱不要净身出户呢，哪儿用得着考虑分割财产啊。”
路欢喜：“……”
她承认，谢游这厮比岑遇的嘴也没好到哪儿去。
许典抬起头看她：“你不会真的净身出户吧？”
路欢喜沉默片刻，解释：“这几年我都在家里，以及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兼职，周嘉明的钱确实都是他自己赚的，而且分割财产过程会更麻烦，我只想赶紧离婚。”
就算周嘉明耗得起，她也耗不起。
不是她的她一分不要，只要能抓紧离婚就行。
许典不置可否，看她一眼道：“看来周嘉明的确很难缠，我打过的婚姻官司不算少，能让女方放弃财产分割只求尽快离婚的，她们的丈夫无一例外是个人渣。”
谢游“啧”了声：“你才看出来吗？”
许典没搭理谢游，朝路欢喜道：“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不用搭理谢游。”
谢游顿时不满：“姓许的，你这 什么意思？路欢喜可是我的助理，你别在这挑拨离间。”
许典白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就算我挑拨离间，路助理也不会跟你离心。”
谢游：“……”
许典再度看了看路欢喜：“如果下次开庭再出变故，就把官司转回来，再忙我也会给你留出时间，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路欢喜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恍惚。
从咖啡厅到地铁，从地铁到律所，她的心一直都是乱的。
可许典这句“自己人”却叫她放下了心。
这一秒她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感。
她再次点头，郑重道：“好，我会的。”
“嗯。”许典见她答应下来，便继续手里的工作。
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雨终于落了下来。
路欢喜看着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雨后，空气会清新很多。
不管再烂的事，只要熬过去，总归能见到太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