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东头，红星旅馆最里间那屋。
沈战将煤油灯的灯芯又拧亮了些，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他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有力，与桌上那片棕色的玻璃碎片形成了某种肃穆的呼应。
指腹再次摩挲过碎片边缘。触感粗糙，断口参差，显然是摔碎时力道不小。
但吸引沈战全部注意力的，是瓶底那个刻痕一个歪斜却深刻的“7”。
他用指尖沿着刻痕的凹槽缓慢移动。起笔重，收笔轻，中间有几处明显的顿挫。这不是机器压印的规整编号，更像是用锥子、钉子一类带尖的金属工具，靠着手劲一点点凿出来的。凿刻的人或许手不稳，或许环境光线不好，每一道划痕都透着仓促和粗粝。
编号？
如果是正规食品厂或粮油站出来的货，瓶身上该有厂名、产地、生产日期，至少也该是统一的印刷标签。而这片碎片上残留的标签痕迹，是手写的蓝色墨水字，字体歪扭，“香油”二字勉强可辨。
小作坊。地下作坊。而且很可能，不止生产香油。
沈战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悬停片刻，落下几个关键词：
香油，镇西头，关联人，林晚。
写到最后一项，他笔尖顿了顿，在林晚的名字下面划了道浅浅的横线。
这个姑娘身上有种矛盾感。外表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女学生，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多数时候低垂着，带着点这个时代很多农村女孩特有的沉默和怯意。
但关键时刻，无论是卫生所里面对不公的指控，还是今天在路口分析碰撞痕迹的那种沉默会陡然褪去，显露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锐利。
她对供销社香油断货时间的精准掌握，也超出了“常去买东西”能解释的范围。更像是……特意留意过，或者，从哪里得到了确切的信息。
沈战向后靠上硬木椅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旅馆所在的这片区域寂静无声。
今天原本只是休假路过，去县武装部送一份老首长托带的信件，顺便看望转业到地方的老战友。结果战友下乡蹲点没见着，却意外撞进了这么一摊事里。
多年的侦查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如果只是普通的、小打小闹的投机倒把，那瓶香油，那个大娘的反应，似乎都有些“过”了。
正凝神间，门外走廊传来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笃笃”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伴随着值班员老张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沈连长？歇了吗？一楼有电话找，说是急事。”
沈战眉头微动。知道他临时落脚在这里的人，屈指可数。他起身开门，老张披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攥着个铁壳手电筒，光柱没精打采地照着地面。
“麻烦张叔了。”沈战颔首。
“没啥，就是这大半夜的……”老张嘟囔着转身带路，木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那头口气挺冲，我说您可能歇了，他说‘歇了也得喊起来’，啧啧。”
一楼值班室只有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暗。那部黑色的手摇式电话机蹲在木质柜台上，像个沉默的铁疙瘩。沈战拿起听筒，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捂住了另一只耳朵，隔绝老张在旁边窸窸窣窣倒水的声音。
“喂？我是沈战。”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是一个带着明显笑意、语调拖得有些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里似乎还有隐隐的、被调低音量的广播声：
“沈——大——连——长——，深更半夜，叨扰您老人家清梦了哈！怎么样，清水镇那地方，山也清水也秀，就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没把您这双侦查兵的‘火眼金睛’给憋坏吧？”
沈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波动：“郑墨。你又在宿舍偷听敌台？”
“什么敌台！这是革命的音乐！《红色娘子军》选段懂不懂？”郑墨在那头义正辞严地反驳，随即自己先笑了，“我说沈战，你这人就是太没劲。听说你跑清水镇去了？可以啊，体察民情去了？怎么样，老乡家的红薯饭，管饱不？”
“说正事。”沈战目光扫过值班室斑驳的墙面，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想知道的事儿，还能有不知道的？”郑墨的声音里带着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得意，“自然有我的门路。哎，说正经的，见着我妹没？雅静那傻丫头，走的时候可跟我妈撂下话了，‘我去清水镇，离沈战哥哥近点’。好家伙，我妈那眼神，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沈战眼前浮现出郑雅静那张漂亮却总带着三分不耐和七分骄矜的脸，以及她初到宿舍时打量环境的挑剔目光。“见到了，在学校。跟王校长打过招呼了，会照应。”
“谢了，兄弟。”郑墨的声音正经了些，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起了几分，“我爸这边……最近有点小风浪。把雅静送出去避避也好，就是那丫头从小没吃过苦，清水镇那条件，怕她闹脾气。”
“你父亲的事，严重吗？”沈战问得直接。他和郑墨是少年时期在军区大院长大的交情，说话无需太多顾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再开口时，郑墨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与平时不同的凝重：“查着呢，有些账目往来说不清。不过老爷子心里有底，根基也在。就是些跳梁小丑闻着味扑腾，看着心烦。过了这阵风头就好。”
沈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郑墨的父亲郑向东是海市市长，位高权重，自然也身处旋涡中心。
被举报调查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尤其是身处高位者。郑家树大根深，郑向东本人也颇有手腕，渡过难关的可能性很大。把女儿送到远离风暴眼的清水镇，是步稳妥的棋。
“倒是你，”郑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调侃的语气，“在清水镇那种……革命老区，有没有遇到什么‘淳朴’的际遇啊？我可听说了，乡下姑娘，实在！”
“脑子里整天就想这些？”沈战语气平淡，“休几天假，路过。”
郑墨在电话那头嗤笑，“行了行了，我不问。帮我看着点雅静，那丫头被我爸妈惯得没样，脾气大，嘴也刁，但心眼不坏。她要是不讲理……你该说就说，别客气。”
“知道。”
“对了，”郑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们清水镇，还有附近几个乡镇，最近太平吗？”
沈战眼神一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