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虑得很周全，既是为了减少冲突，也是为了保护还在恢复中的郑墨。郑墨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你理科，”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陈述的，“物理和化学，基础不太牢。”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是，以前在农场，没条件系统学，自己看书有些地方总弄不明白。”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需要实验和具体演示的知识点，光靠书本想象确实吃力。
“我理科还行。”郑墨说得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部队里，有些东西要懂原理。”
林晚眼睛一亮。她知道沈战和郑墨都不是普通士兵，尤其是沈战，出自精锐部队。郑墨能和他成为至交，自身能力绝对过硬。他的“理科还行”，恐怕是谦虚了。
“那……你能教我吗？”林晚没有扭捏，直接问道。眼下这境况，任何能提升自己的机会都不该放过，何况是郑墨主动提起。
郑墨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颔首：“晚上，有空可以讲讲。”
于是，在这个寒意未消的初四夜晚，狭窄冰冷的厢房里，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煤油灯被挑亮了些，放在炕沿唯一一张小凳上。林晚将借来的物理课本和笔记摊开，郑墨就着昏暗的光线，目光扫过那些公式和例题。
他讲题的方式和他的人一样，简洁、直接，但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废话，却能三言两语点破林晚卡壳的关键。他手指偶尔在书本上虚点，或者拿过林晚的草稿纸，用铅笔快速画出受力分析图或反应过程，笔迹刚劲有力。
“……这里，关键是理解这个守恒条件，不受外力或合外力为零时，系统总动量不变。你看这个碰撞模型……”郑墨的声音低沉平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聚精会神地听着，跟着他的思路，之前像一团乱麻的题目忽然就被理顺了，那个困扰她好几天的知识点，此刻清晰无比。
“我明白了！”她豁然开朗，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闪着领悟后的光彩，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轻松的笑容，“原来是要先判断系统是否满足守恒条件，我之前总盯着单个物体分析，难怪总错！”
郑墨看着她骤然明亮的眼睛和那毫不设防的笑容，一直紧绷冷硬的心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存在。
“嗯，懂了就好。”他收回目光，将铅笔放下。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是倾囊相授的耐心，一个是求知若渴的感激，还有在这特殊境遇下，彼此扶持、共同度过难关的微妙情谊。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等林晚整理好笔记，夜已深了。郑墨毕竟是病人，精神不济，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你赶紧休息吧。”林晚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雪光映进来。郑墨躺回了炕上。林晚则像前几天一样，将屋子里仅有的两把旧椅子和一个小方凳拼在一起，铺上自己的旧棉袄和从学校带回来的薄毯，勉强凑合着躺下。椅子硬，空间窄，根本睡不安稳，但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窸窸窣窣的声音平息后，屋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郑墨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林晚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很轻，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焦灼的心绪，得到了一丝平复。父母下落不明，妹妹生死未卜，自己困在这小镇一隅，前途未卜……每一桩都像巨石压在心头。但此刻，听着身边这个女孩安稳的呼吸，想起她刚才解题时认真的侧脸和领悟后明亮的笑容，郑墨冰冷的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她那么努力地想要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如此困境下依然不放弃学习。相比之下，自己似乎不该过早沉溺于绝望。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沈战那边没有消息，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父母和妹妹……可能都还活着，只是被控制在某个地方。沈战的能力他清楚，只要人还在，就一定有办法。
他必须稳住。养好身体，等待时机。为了家人，也为了……不辜负这份在绝境中遇到的、难得的信任与温暖。
郑墨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而另一间屋子里，有人却注定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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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内，吴大娘已经带着外孙睡了。陈金凤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瞪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像堵着一团沾了油的棉花，又闷又烧得慌。
气丈夫王大力！那个窝囊废，几天了，居然真不来接她！连个台阶都不给她下！让她在娘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左邻右舍问起来，她脸往哪儿搁？等她回去，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更气的是厢房那对“表兄妹”！尤其是那个郑墨！她陈金凤什么时候这么低三下四讨好过一个男人？送吃送喝，热脸贴冷屁股！还有那个林晚，看着不声不响，嘴皮子那么利索，还敢威胁她！不就是个穷学生吗？装什么清高！她越想越觉得两人不对劲，哪有表兄妹那么生分的？还住一个屋……呸！肯定有鬼！
她脑子里胡乱转着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报复的念头，一会儿想着怎么让丈夫来把她风风光光接回去，好压过这边一头；一会儿又想着怎么找机会撕破那两人的假面具，让他们在镇上待不下去……直到后半夜，才在愤懑与疲惫中迷迷糊糊睡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覆盖了小镇的屋瓦和街道，试图掩盖白日里的喧嚣与龃龉。但积雪之下，涌动的暗流与各异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