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帐篷里的马灯光线昏暗，将三个男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拉得老长。
会议不欢而散。
纪修杰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左腿的僵硬让他动作有些迟滞。他掀开帘子，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因高烧而发烫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必须找到她。
整个营地都处在一种紧绷后的疲惫中，除了巡逻的哨兵，几乎看不到走动的人。他一瘸一拐地穿过帐篷间的空地，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
他在医疗物资帐篷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帐篷的帘子没有拉严，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周晚秋就趴在一堆纸箱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溅了血的白大褂，手里甚至还攥着半支笔。她睡得很不安稳，整个人缩成一团。
纪修杰就那么站在外面，看着，没有进去。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专注，趴着的女人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隔着一层肮脏的帘子。
周晚秋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清醒。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开口，声音很轻，怕吵到什么。
“睡不着，走走。”纪修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尽量不让自己的重心压在伤腿上。
“伤员都处理完了？”
“嗯。”
“那就去休息。”
“你呢？”纪修杰看着她眼下的乌青，“你打算在这儿站岗？”
周晚秋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他那条不自然的左腿上。
“伤，我看看。”她说着，就朝他走过来。
纪修杰下意识想躲。“小伤。”
周晚秋没理他，直接蹲了下去，伸手就去摸他的裤腿。布料已经被血和泥土粘得硬邦邦的，她的手指一碰，纪修杰的身体就绷紧了。
“别动。”她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咔嚓一声，直接剪开了他的裤腿。
伤口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子弹擦伤，不算深，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黑，几根粗糙的缝合线陷在肉里，看着就疼。
“谁给你缝的？”周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卫生员。”
“他应该去炊事班。”周晚秋站起身，拉着他的胳膊，“跟我来。”
她把他拽进物资帐篷，按在一张行军床上坐下。帐篷里堆满了东西，空间很小，她一转身几乎就要撞到他。
她点亮一盏新的马灯，拿出自己的手术包，一言不发地开始拆线，清洗，重新消毒。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牵动着发炎的神经。纪修杰一声没吭，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害怕吗？”他突然问。
周晚秋拿镊子的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这里。”纪修杰说，“爆炸，死人。”
“我是医生。”周晚秋剪断最后一根线，开始重新缝合，“在医院，也每天都有人死。”
她的回答冷静得不近人情。
纪修杰不再说话。
帐篷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次任务，要多久？”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问他。
“不知道。”纪修杰看着她的眼睛，“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周晚秋点了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哭喊。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出事了！”一个巡逻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到帐篷门口，话都说不利索，“周组长！纪队！不好了！营地里……营地里闹起来了！”
周晚秋把手术包往桌上一扔，起身就往外冲。
纪修杰也想站起来，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你待着，你现在是伤员。”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营地的空地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几十个情绪激动的士兵和医护人员，将纪修杰带回来的那十几个商人围在中间。
那群商人抱作一团，脸上全是恐惧。
“把他们赶出去！他们身上有瘟疫！”一个年轻的医生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
“没错！安曼河谷那边死了好多人，就是他们带来的病毒！”
“我们要回家！我们不要死在这里！”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人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张子锋和刘强带着人挡在中间，嗓子都快喊哑了，但根本没人听。
“大家冷静！这只是传言！没有得到证实！”
“证实？等证实了我们都成尸体了！”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吼道，“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周晚秋挤进人群，她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
“我是周晚秋。”她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嘈杂，“在没有明确的病理报告之前，任何关于瘟疫的说法都是谣言。现在所有人立刻返回自己的岗位，不要在这里制造混乱。”
她的出现让场面安静了一瞬，但很快，更激烈的反对声就响了起来。
“你说的轻松！死的又不是你！”
“我们不信！除非现在就送我们回国！”
金丝眼镜男哆哆嗦嗦地对着周晚秋喊：“医生！你要救救我们啊！我们是无辜的！”
“无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叛军派来的奸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一个情绪失控的士兵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朝着商人们扔了过去。
石头砸在了一个小女孩的额头上，血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场面彻底失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划破了混乱的夜空。
砰！
所有人都被这声枪响震住了，动作僵在原地，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纪修杰单手持枪，枪口朝天，另一只手撑在帐篷的门框上。他一步一步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走到人群和商人中间，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手枪随意地垂在身侧。
“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了情况。”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接到撤离命令和交通工具抵达之前，所有人，原地待命。”
“可……”那个闹得最凶的士兵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纪修杰打断他，视线终于落在了他身上，“你要违抗军令吗？”
那士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不是军人！我们有权要求人身安全！”人群里，一个医生不服气地喊道。
“那你们就自己走出这个营地。”纪修杰看着他，“我保证，不出一百米，你们就会被外面的流弹打成筛子，或者被分不清你是哪国人的武装分子拖走。”
“现在，”他环视所有人，“要么，听从指挥，活下去。要么，现在就滚出去，自己找活路。”
“谁敢再动一下，就地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