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修杰那句话，瞬间让所有喧嚣都凝固了。
那个闹得最凶的士兵，张着嘴，脸上的愤怒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士兵和医护人员也都安静下来，看着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纪修杰，看着他手里那把还散着硝烟味的手枪。
那不是威胁，是通牒。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周晚秋往前走了一步。
“把他们和营地里的人彻底隔开。”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但足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东边角落那两间空置的仓库，收拾出来，让他们暂时住进去。”
她看向那些商人，又看向对面的士兵。
“从现在开始，隔离观察七十二小时。所有人，包括我，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和他们有任何接触。”
“隔离？”金丝眼镜男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当瘟猪吗？我们辛辛苦苦从鬼门关逃出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同胞的？”
“就是！我们没病！”另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抱着自己孩子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
“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周晚秋的视线扫过他，很冷，“是数据说了算。如果七十二小时后，你们所有人体征平稳，没有任何感染迹象，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如果有人出现问题，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治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那个叫嚣的士兵。
“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真的有未知病毒，这种隔离，是切断传播最有效的方式。”
两边的人都不说话了，但敌对的气氛没有丝毫缓解。
纪修杰把枪收回枪套，他没看周晚秋，只是对身边的刘强偏了下头。
“按她说的办。”
刘强立刻立正：“是！”
他转身，对着手下那帮还在发愣的士兵吼道：“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到命令吗？二队三队，去把东边的仓库清出来！快！”
士兵们如梦初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动了起来。
纪修杰这才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向那群商人。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商人们下意识地往后退，挤成一团。
“你们有两个选择。”纪修杰站定，他的个子很高，投下的阴影将那群人完全笼罩，“第一，进仓库，被观察。第二，现在就走出这个营地的大门。”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
“我不会拦你们，外面的叛军也不会。”
这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金丝眼镜男的脸瞬间白了。
“纪队长，你……你不能这样……”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纪修杰打断他，“不然，你们以为刚才那颗石头，只是个开始？”
人群里，那个叫老何的退伍兵叹了口气，他走出来，对着其他人说道：“都别闹了，听队长的安排吧。咱们现在是寄人篱下，能有口饭吃，有个安全地方待着就不错了。真把我们扔出去，不出半小时都得被打成筛子。”
他的话起了作用，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年轻人也低下了头。
金丝眼镜男见没人再支持自己，只能咬着牙，不甘心地提出条件：“隔离可以，但……但住的地方不能太差吧？我们这儿还有女人和孩子！”
纪修杰看都没看他，直接对刘强下令：“把我们帐篷里的行军床搬几张过去，再送些干净的被褥和食物。让他们的人自己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商人们被带去了仓库，营地里的其他人虽然还有怨言，但看着那两拨人被彻底分开，也暂时安分了下来。
空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医疗队的人还站在原地。
“都愣着干什么？”周晚秋的声音把他们拉回现实，“林悦，你带两个人，去准备体温计、血压计和听诊器。其他人，跟我来。”
她说完，第一个走向被当做隔离区的仓库。
仓库里，商人们正惴惴不安地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新家”。
看到周晚秋带着人进来，他们又警惕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周晚秋没理会他们的质问，她把手里的医疗箱放在一张空床上，打开。
“从现在开始，我每天会来给你们检查两次身体。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她拿出体温计，看向那个额头受伤的小女孩，“从你先开始。”
她的态度很专业，也很强硬，反而让这群惊弓之鸟安心了一些。
周晚秋挨个给他们检查，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肺。
“最近这几天，如果你们有任何人感觉到不舒服，哪怕只是轻微的头疼、乏力，或者想咳嗽，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对所有人说，“这不是在开玩笑，关系到你们每一个人的命。”
外面，那个用石头砸了人的士兵，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纪修杰面前。
他低着头，不敢看纪修杰的脸。
“队长，我……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懊悔，“我就是害怕，我不想死在这儿，我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娃……”
纪修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士兵的腿都开始发抖。
“你的处分，等回国再算。”纪修杰开口，“现在，去仓库门口站岗。你的任务，就是确保隔离区内外，二十四小时不能有任何非授权的接触。一只苍蝇飞进去，我都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士兵像是得到了赦免，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他跑开后，另一个医生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纪队，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撤离回国啊？这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纪修杰的视线投向远方，那里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周晚秋检查完最后一个商人，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到纪修杰靠在仓库外的墙上，似乎在等她。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记录本收好。
“都检查完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嗯。”
“你的腿，该换药了。”周晚秋看着他那条根本不敢用力的伤腿。
“不急。”
“会感染。”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发电机嗡嗡的声音。
“周晚秋。”纪修杰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他问，“来这个地方。”
周晚秋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军医。”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