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仆送了三次茶水,两个小丫鬟换了四次炭火。窗外,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更夫敲过了二更,敲过了三更,敲过了四更。
屋里,文璋拿出了他三天内画好的三张图。
第一张:《东南形势图》。
这是一幅巨大的地图,从长江到南海,从东海到巴蜀,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标得清清楚楚。更惊人的是,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了元军可能的进军路线和宋军可以依托的防线。
“大哥你看,”文璋指着地图,“元军从北来,必然走两条路:一条是陆路,从两淮南下;一条是水路,沿长江东进。两淮多山地,易守难攻,只要朝廷肯下本钱,至少能守一年。关键是长江——长江一破,临安就危险了。”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移动:
“鄂州已破,黄州、蕲州皆降,九江危在旦夕。但九江之后,是安庆、池州、芜湖、建康。这一路上,有无数水网、湖泊、山地,只要我们有人守,有粮吃,就能层层阻击,迟滞元军。”
文天祥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
他这些年宦游各地,对东南地理并不陌生。但他从未想过,可以把这些地形变成战场。
“第二张,”文璋展开第二幅图,“《粮道图》。”
这张图更精细,标注了江南各州府的存粮数量、分布地点、运输路线,以及哪些地方可以屯田,哪些地方可以征粮,哪些地方的粮道容易被切断。
“大哥,打仗打的是粮。元军二十万,每天要吃掉多少粮?这些粮从哪来?一部分从北方运,一部分就地征发。我们能做的,一是断他们的粮道,二是坚壁清野,让他们就地征不到粮。他们没粮,就待不住;他们待不住,就只能退。”
文天祥连连点头。
“第三张,”文璋展开最后一幅图,“《迁都图》。”
这是一幅让人心惊肉跳的图。
从临安到福州,从福州到广州,一路的路线、时间、接应兵力、海上通道,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万一海路被切断,如何翻越五岭进入广西,如何从广西进入云南,如何在云贵高原坚持游击战。
“三弟……”文天祥声音发颤,“你这是……准备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赢为止。”文璋看着他,“大哥,蒙古人确实强大,但他们有个致命弱点——他们的人太少。整个蒙古族,男女老幼加起来,不到两百万人。他们能统治这么大一片江山,靠的是分化汉人、利用汉人。只要我们不投降,只要我们在南方坚持下去,他们就得源源不断地派兵来剿。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们耗得起吗?”
文天祥沉默了。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坚持抗战的例子:东晋据江南,抵抗北方胡人一百多年;南宋自己,也已经在江南坚持了一百五十多年。蒙古人再强,能比当年的金人强多少?金人打了多少年,不也没灭掉南宋?
“可是……”他迟疑道,“朝廷会听我们的吗?太皇太后会同意迁都吗?陈宜中会同意吗?”
文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大哥,朝廷现在是什么局面?太皇太后六神无主,陈宜中毫无主见,贾余庆只想求和。这种时候,谁能拿出可行的方案,谁就能影响朝廷。”
他看着文天祥,目光坚定:
“你明天就进城,去见太皇太后,去见陈宜中。你就说,你有退敌之策。你就把这些图给他们看,把这些话给他们说。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就算他们不听,至少我们争取了时间,可以提前布局。”
文天祥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三弟,你这些图……三天画完的?”
“三天。”文璋点头,“但我脑子里想了很久。”
文天祥盯着他,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许久许久,终于问出一个憋在心里一夜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文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良久,文璋开口了:
“大哥,你只需知道——我是你弟弟,是文家的人,是想让咱们大宋不亡的那个人。其他的,等将来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文天祥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风霜,有沧桑,有千山万水,有千年岁月——
唯独没有年轻人的稚嫩。
但最终,文天祥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晨特有的清新。远处,净慈寺的钟声又响了,这一回是晨钟,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三弟,”他说,“你说的这些,很多我都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你想赢,想赢到最后。这就够了。”
他转身,郑重地看着文璋:
“从今天起,文家义军,你来练兵,我来筹粮。若朝廷问起,我就说——我弟病愈后,开窍了。”
文璋微微躬身:“多谢大哥信任。”
“不是信任。”文天祥摇头,苦笑一声,“是……我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他望着窗外,声音低沉:
“说实话,我去募兵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五千人,打二十万?我自己都不信能赢。但我必须去,因为我是文天祥,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文家无人。我不能让后世的人说,大宋危亡之际,文天祥躲在赣州,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文璋,目光复杂:
“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有人能让我真的打赢一次,哪怕就一次——我这条命,交给他又何妨?”
文璋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文天祥。
这就是那个八百年后,依然让无数人热血沸腾的名字。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他还是要做。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如果不做,他就不是文天祥了。
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全用。
用他的忠诚,用他的号召力,用他的热血。
但不能用他的战术,不能听他的指挥。
因为忠诚的人,不一定懂打仗。热血的人,不一定能赢。
窗外,晨光破晓。
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偶尔有几声鸡叫,几声犬吠,几声孩子的哭声。
临安城,在雪后醒来。
和往常一样。
可是他们不知道——
此刻的元军大营里,伯颜正在召开军事会议,部署最后的总攻。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从鄂州一路向东,划过九江,划过安庆,划过建康,最后落在临安。他的将领们,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建功立业。
三天后,朝廷会派人来催文天祥立即北上。那个使者会带来太皇太后的手诏,会带来陈宜中的催促,会说“国家危在旦夕,文大人速速进京”。
而文璋,会以一场惊人的军事推演,让那个使者目瞪口呆。
一场改变历史的大戏,刚刚拉开帷幕。
但此刻,站在雪后的窗前,文天祥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似乎轻了一点点。
“三弟,”他说,“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就过年了。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文璋微微一笑:
“明年这时候,咱们应该在福州。”
“福州?”文天祥一愣。
“对。”文璋的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福州的方向,“大哥,你信不信,明年这时候,临安已经没了。但咱们还活着,朝廷还活着,大宋还活着。”
文天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信。”
他拍了拍文璋的肩膀,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
“三弟,你这三天画图,有没有画过一幅——怎么把伯颜的人头挂上临安城头的图?”
文璋也笑了:
“那一幅,等大哥筹到粮草再说。”
文天祥大笑,笑声惊起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笑声中,他推门而出,踏着积雪,大步走向远方。
文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良久,他轻声说:
“系统。”
【在。】
“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岳飞’的英灵?”
【查询中……】
【结果:英灵“岳飞”,南宋抗金名将,综合评价A+,可召唤。当前召唤需满足条件:1.宿主亲临前线 2.国运值≥1000 3.有至少一次胜绩。】
文璋点点头。
岳飞。
那个“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人。
那个“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人。
那个最终死在风波亭、留下“天日昭昭”四个字的人。
“等着,”他轻声说,“我会去请你的。”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雪,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