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腊月二十四日,临安城,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大如席,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仍未停歇。整个临安城都被埋在白茫茫的雪下,屋檐垂下三尺长的冰凌,树枝压断的咔嚓声不时从各处传来。
卯时刚过,天还未大亮,文天祥便带着文璋出了门。
文璋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走在齐膝深的雪里,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这是他重生后的第四天,身体仍未完全恢复,走几步便有些气喘。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默默跟在兄长身后,一路观察着这座即将覆灭的帝都。
从柳巷往南,穿过两条街,便到了临安最繁华的御街。
但此刻的御街,早已不复往日的喧嚣。
街边的店铺十有八九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或者“歇业”二字。少数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烤火,连招呼客人的心思都没有。
迎面而来的人流,全是往北走的——不对,是往城外走的。
一群群难民,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扶老携幼,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车上堆着棉被、锅碗、粮食,还有的孩子裹在棉被里,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一个老妇人跌倒在路边,挣扎着爬不起来。她身边的年轻妇人抱着婴儿,急得直哭,却腾不出手去扶。文天祥快步上前,将老妇人扶起,又帮她把散落的包袱捡回来。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老妇人连声道谢,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老人家,你们这是往哪去?”文天祥问。
“能往哪去?往南走呗。”老妇人叹气,“城里人说元兵就要打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我儿子在城外听说,连夜赶回来接我们,说要逃到温州去,温州那边有亲戚……”
文天祥默然。
温州?元军若是破了临安,温州能撑几天?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目送那一家人在雪地里渐行渐远。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牌坊时,文璋停下了脚步。
牌坊下,蜷缩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挤在一起取暖。最小的孩子不过三四岁,缩在母亲怀里,脸色发青,已经烧得迷迷糊糊。那母亲满脸泪痕,一遍遍用雪擦孩子的额头,试图退烧。
旁边,一个白发老者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胸膛起伏得越来越慢。
“昨晚冻死的。”文天祥低声说,“这几天,每天都有几十个。”
文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老者的鼻息——已经没有了。他又看了看那发烧的孩子,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到那母亲手里。
“去找大夫。往前走到柳巷,有个姓周的郎中,就说是文府的人让你去的。”
那母亲愣住,随即跪在雪地里拼命磕头。
文璋扶起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大哥,城里的粥场还在开吗?”
“开?开什么?”文天祥苦笑,“官府的人自己都在跑,谁管粥场?前些日子还有几个善人施粥,这几天也都没了。富户们要么跑了,要么把粮食藏起来,等着涨价。”
文璋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些都记下了。
难民,粥场,富户,粮价——这些看似与打仗无关的事,其实都是打仗的一部分。民心散了,军心就散了;军心散了,仗就没法打了。
前面就是朝天门。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士卒只有七八个,缩在城门洞里烤火,连刀都懒得抽出来。出城的人排着长队,守卒随便看一眼就放行。偶尔有人塞一把铜钱过去,更是连看都不看。
文天祥皱眉:“这成何体统!万一有元军奸细混进来呢?”
文璋摇头:“元军不需要奸细。他们有二十万大军,直接打过来就行了。”
文天祥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骑马从城里冲出来,差点撞翻一个挑担的小贩。他也不停,直接冲到城门守卒面前,勒住马,厉声道:
“传枢密院令:即日起,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你们几个,立刻去关城门!”
守卒们面面相觑:“大人,这……外面还有这么多百姓没进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那官员挥手,“元军前锋已到镇江,随时可能南下。放这些难民进来,万一是奸细怎么办?关门!”
守卒们无奈,只好去推城门。
城门外顿时一片混乱!那些还没进城的人拼命往里挤,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有人被挤倒在地,有人被踩伤,有人拼命抓住门缝不放,被守卒用刀背狠狠砸开。
“等等!”文天祥大步上前,“谁下的令?”
那官员回头,认出文天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文大人,是枢密院的令。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城外这些人怎么办?他们中有的是城里人的亲戚,有的是来做买卖的,有的是逃难来的——都关在城外等死?”
“这……”那官员低头,“下官也没办法。”
文天祥还要再说,文璋拉住了他。
“大哥,没用的。城门早晚要关,早关晚关而已。与其在这里争执,不如先进城去枢密院。”
文天祥咬牙,看着那些绝望的难民,终究只能跟着文璋进了城。
身后,城门轰然关闭。
哭声,被隔绝在城外。
从朝天门往里走,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官衙。枢密院、中书省、御史台、太常寺……往日里这些地方都是车水马龙,此刻却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官员匆匆进出,也都是低着头,快步疾走。
文天祥指着前面一座府衙:“到了。”
门上挂着“枢密院”的牌匾,金漆已经斑驳。门口的卫兵只有两个,缩在门洞里避雪,连手里的枪都横放在腿上,抱着一只手炉在取暖。
见有人来,两个卫兵懒洋洋地起身:“干什么的?”
“文天祥,求见陈枢密。”
“文天祥?”一个卫兵上下打量他,“哦,就是那个募兵的?进去吧进去吧,陈大人在正厅。”
往里走,庭院里积雪半尺厚,没有人扫。几株老梅开得正艳,红梅映雪,本该是极美的景致,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没人了。”文天祥低声解释,“枢密院原有官吏二百余人,现在还在的不到三十。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要么是没地方跑,要么是舍不得这份俸禄。”
文璋点点头,一路走一路看。
正厅门口,一个老仆正在扫雪。与其说是扫雪,不如说是用扫帚在地上画来画去,打发时间。见二人来,他懒洋洋地往里一指:“大人在里面烤火,自己进去吧。”
文天祥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