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已大亮。
元军船队进入琅岐岛海域。
刘深站在船头,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岛上的情况。
岛上一片寂静,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但——
他眯起眼。岛北侧的海面上,怎么那么多船?
“来人!”他喝道。
一个副将跑过来:“将军?”
“你看看那边。”刘深把千里镜递给他,“那些船,你数数有多少?”
副将接过千里镜,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将军,至少有四五百艘!”
刘深心中一惊。
四五百艘?情报上说,福州只有一百艘小船,怎么会有四五百艘?
“会不会是假的?”他问。
副将摇头:“不像。您看,那些船在动,随波起伏,不可能是假的。”
刘深沉默了。
就在这时,岛上忽然有人喊话:
“元军大人!元军大人!我们是来投降的!”
刘深一愣,举起千里镜看去。
岛边的芦苇丛里,冲出一群人,跪在地上,拼命挥手。
“让他们过来。”他下令。
一艘小船驶向岛上,把那群人接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瘦小的士兵,一上船就跪地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是福州守军,不想打了,想投降!”
刘深盯着他:
“你们有多少人?”
“小的……小的十几个,都是不想打的。”那士兵瑟瑟发抖,“大人,福州城里已经乱了!文天祥要跑,那个文璋也要跑!他们昨晚连夜收拾东西,准备今天一早就跑!”
刘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真的!”那士兵磕头如捣蒜,“小的是亲耳听见的!文天祥说,福州守不住,不如早点跑,去广东!文璋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后来文天祥走了,文璋也走了,城里的兵没人管,都散了!”
刘深心中大喜。
但他毕竟是个老将,不会轻易相信。
“你说的是真的?”他盯着那士兵的眼睛,“如果是假的,我砍了你。”
那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大人,小的不敢骗您!小的全家都在福州,要是骗您,全家都没命了!”
刘深沉吟片刻。
如果是假的,他们为什么要来投降?留在城里等着被俘,不是更好?
如果是真的……
那灭宋的头功,就是他刘深的了!
他咬了咬牙: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抢在别人前面,冲进福州港!”
“是!”
元军船队开始加速。
后面的船想冲到前面,前面的船不肯让,有的船挤在一起,有的船差点相撞。阵型,渐渐乱了。
刘深站在船头,满脑子都是头功,根本没注意到——
那十几个“降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到船尾,趁人不注意,跳进了海里。
他们水性极好,潜水游向远处的一艘小船。那小船上,有人伸手把他们拉了上去。
“怎么样?”那人问。
为首的“降兵”咧嘴一笑:
“成了。刘深上钩了。”
远处,琅岐岛上。
文璋站在岛最高处,看着元军船队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三百艘船,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现在却乱成一团。有的船抢到了前面,有的船被挤在后面,有的船互相碰撞,骂声、喊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差不多了。”他低声说。
他抬起手,猛地一挥!
轰!
岛南侧的芦苇荡里,突然冲出无数艘小船!
每艘船上,都站着宋军士兵,手持火箭、火把、油罐,拼命划向元军船队!
“放!”文璋厉喝。
嗖嗖嗖——
火箭如雨,划破长空,落入元军船队!
元军的船挤得太密了,根本躲不开!火箭一落,立刻引燃船帆、船身!那些船帆都是麻布做的,遇火就着;那些船身都是木头做的,沾火就燃!
大火迅速蔓延!
“救火!快救火!”刘深狂吼。
但已经晚了。
风往他们这边吹,火往他们这边烧,水往他们这边流——天时地利,全在宋军这边!
一艘又一艘元军战船被烧毁,有的沉入海底,有的变成火炬,有的互相碰撞,士兵们纷纷跳海逃生!
刘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队,变成一片火海。
“撤!快撤!”他嘶声大喊。
但往哪撤?
后面是火,前面是岸,左边是岛,右边是海——
海!
他猛地转向:“往海上撤!快!”
残余的元军战船拼命往海上逃。
但文璋没打算放过他们。
“追!”他下令。
宋军小船如箭般追上去,火箭不停,杀声震天!
这一追,就追出去三十里。
当刘深终于逃出火海时,他的三百艘战船,只剩不到五十艘。五千水师,死伤过半。
他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琅岐岛,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文璋……文璋……”他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但他知道,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与此同时,福州城下。
唆都率领两万大军,正在攻城。
他原以为,福州城不堪一击。只要水师一到,两面夹击,三天就能拿下。
但——
水师呢?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水师的影子。
城上,文天祥站在城头,指挥守军,沉着应战。滚木、礌石、热油,一样不缺。元军攻了几次,都被打退。城下,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
“将军,”副将道,“水师怎么还不来?按时间,他们应该到了。”
唆都心中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报——!水师……水师败了!”
唆都脸色大变:“什么?!”
“刘深将军在琅岐岛中伏,三百艘船,被烧了二百五十多艘!残部已退往海上!刘深将军派人来报,请将军……请将军撤军!”
唆都呆住了。
三百艘船,被烧了二百五十多艘?
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望向福州城。
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文官的袍服,站在城楼最高处,正远远地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唆都能感觉到,那人在笑。
文璋。
一定是文璋。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伯颜对他的叮嘱:
“唆都,你记住——文璋这个人,不简单。镇江那一仗,他打得漂亮。你要小心。”
他当时没当回事。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多厉害?
现在,他知道了。
“撤!”他咬牙下令。
元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上,欢呼声震天。
文天祥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元军,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赢了。
真的赢了。
他看向身边的文璋——不知道什么时候,文璋已经从琅岐岛赶回来了。他浑身湿透,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但站在那里,稳得像一座山。
“三弟,”他声音沙哑,“我们赢了。”
文璋点了点头:
“对。赢了。”
他转身,望着欢呼的士兵、百姓,忽然问:
“大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赢吗?”
文天祥一愣。
“因为,”文璋一字一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打。”
他抬头,望着天空。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岳飞、王坚、李宝……
还有,那个在五丈原灯枯油尽的老人。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