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福州城里,灯火通明。
这是新朝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胜利。也是南宋流亡朝廷,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元军。
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点燃灯笼,燃放鞭炮——虽然朝廷已经禁止放炮,怕惊动元军,但今晚,没人管那么多了。
府衙里,摆了几十桌酒席。所有的将领、官员、有功之臣,都来了。陆秀夫亲自提笔,写下“凯旋”两个大字,挂在正堂上。
战果统计出来了:
烧毁元军战船:二百五十八艘
缴获元军战船:四十二艘(部分烧毁后被扑灭,还能修好)
歼灭元军水师:三千余人(包括烧死、淹死、杀死)
俘虏元军:八百余人(大部分是跳海后被捞上来的)
缴获粮草:五千石
缴获兵器:刀枪箭弩无数
缴获攻城器械:投石机二十架、云梯五十架、攻城车十辆
我方伤亡: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人
大胜。
彻彻底底的大胜。
酒席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张世杰喝得满脸通红,搂着陈将军的肩膀,一口一个“好兄弟”。文天祥也被灌了不少酒,平时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只有文璋,不在席上。
陈宜中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的石阶上找到了他。
“文三郎,”他走过去,在文璋身边坐下,“怎么不去喝酒?”
文璋摇了摇头:
“陈枢密,您觉得,咱们能撑多久?”
陈宜中一愣,随即苦笑:
“你刚打了胜仗,就问这个?”
“胜仗,不代表能撑下去。”文璋道,“元军这次败了,下次会来更多人。五万?十万?二十万?我们能打一次胜仗,能打十次吗?”
陈宜中沉默了。
“我们这次赢,靠的是什么?”文璋自问自答,“靠的是天时——风向、潮汐正好帮忙;靠的是地利——琅岐岛的地形;靠的是人和——刘深贪功,上了当。”
他顿了顿:
“下次呢?天时不一定还在我们这边。地利——元军吃了一次亏,不会再上当。人和——他们换个主将,不贪功的,怎么办?”
陈宜中看着他,忽然问:
“文三郎,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文璋沉默片刻,道:
“我担心的,不是打不赢。我担心的是——赢了之后,怎么办?”
他站起身,望着夜空:
“我们赢了,元军暂时退了。但他们会一直盯着我们。下一次,他们会准备得更充分,来得更凶猛。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打?”
陈宜中也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文璋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
“陈枢密,接下来,我要做三件事。您帮我。”
“你说。”
第一,造船。
“这次缴获的船,加上咱们自己的,一共有一百多艘。但还不够。”文璋道,“我要建一支真正的水师,能在大海上打仗的那种。不是在内河里打,是在大海上打。”
陈宜中皱眉:“大海?咱们在大海上和元军打?”
“对。”文璋点头,“元军的骑兵无敌,但在海上,他们不如我们。我们靠海,有天然的屏障。只要水师够强,他们就来不了。”
陈宜中想了想:
“泉州有船厂,规模不小。我去联络,让他们全力造船。另外,广州也有船厂,也可以联系。”
“好。”文璋道,“造船的事,交给您。钱不够,从军费里挤。人不够,从沿海招募。三年之内,我要有三百艘大船,五千水师。”
“第二,屯田。”
“福州地少人多,粮不够吃。”文璋道,“这次缴获了五千石粮,够撑一阵子。但长远看,必须自己种粮。”
他指着地图:
“闽北、闽西,有大片荒地。虽然山多,但只要肯开荒,总能种出粮来。我要派人去那边,找能开荒的地方,种粮食。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我们要能自给自足。”
陈宜中点头:“这事我来安排。福建路转运使李珏,是个能干的,交给他办。”
“第三,办学。”
“武备学堂要继续办,还要扩大。”文璋道,“不光教打仗,还要教读书、教算术、教地理。我要让这些人,将来能当官、能管民、能治国。”
他看着陈宜中:
“陈枢密,您知道,这次打仗,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陈宜中摇头。
“是缺人。”文璋道,“能打仗的人,有。但能指挥的人,太少。我打水战,身边只有张贵一个懂船的;我守城,只有大哥一个能信的;我谋划全局,只有您一个能商量的。”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个朝廷怎么办?谁来指挥?谁来谋划?谁来守城?”
陈宜中怔住了。
“所以,”文璋道,“我要培养人。培养一批能独当一面的人。等他们长起来了,就算我死了,这个国家也能自己走下去。”
陈宜中看着他,良久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文三郎,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很多人。贪的,怕的,奸的,蠢的——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
他直起身,看着文璋的眼睛:
“你不是在打一仗。你是在——打一个未来。”
文璋微微一笑:
“陈枢密,您说得对。我就是在打一个未来。”
他转身,望着夜色中的福州城:
“一个能让咱们的后代,不用再像咱们这样,流离失所、东躲西藏的未来。”
远处,庆功宴的喧哗声隐隐传来。
近处,月光洒在石阶上,一片银白。
陈宜中看着他,忽然问:
“文三郎,你说,那个岳飞,现在在看着吗?”
文璋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岳飞在。
他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胜仗,看着这些士兵,看着这个正在成长的朝廷。
也许,他正在笑。
就像当年在朱仙镇,看着自己的背嵬军一样。
“陈枢密,”文璋忽然道,“明天开始,咱们就做这三件事。”
陈宜中点头:
“好。”
“还有,”文璋看着他,“您年纪大了,别太累。有事交给年轻人去做,您就负责把关。”
陈宜中一愣,随即笑了:
“你这是在关心我?”
“当然。”文璋道,“您是我的左膀右臂,累坏了,我找谁商量去?”
陈宜中哈哈大笑。
笑声中,两人并肩走回府衙。
身后,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海风轻轻地吹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