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夸张地叫起来。
“嫂子!你就是我们的神!”
“我做梦都想吃一口老干妈拌面啊!”
另一个女医生也笑得合不拢嘴。
“安瑶你太客气了,人来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
大家瞬间熟络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聊了一会儿,为首的一位年长医生看了看天色,很有眼色地站起身。
“行了,别耽误人家小两口二人世界了。”
“都撤了,等明天再找宴竹算账,让他请客!”
众人笑着附和,纷纷跟安瑶告别,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宴竹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走吧,带你去吃东西。”
医疗队驻扎的地方是一片真正的贫民窟。
他们住的这排简易板房,是国际援助组织帮忙援建的。
最普通的水泥建筑,外墙甚至连涂料都没有刷,露出灰扑扑的本来面目。
但这已经是这片区域里最好,最坚固的建筑。
走出宿舍区,眼前的景象让安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泥土路坑坑洼洼。
道路两旁是歪歪扭扭用各种材料搭建的棚屋。
一群皮肤黝黑的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
他们全都赤着脚。
年纪大一点的男孩还知道在腰间围一条破旧的短裤。
更小一点的,干脆就光着身子,在尘土里滚爬。
那些女孩子们,则大多被包裹在宽大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袍子里。
她们怯生生地躲在角落,只露出一双双黑白分明,清澈又美丽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安瑶这个外来者。
这就是他工作和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不是新闻报道里一笔带过的文字。
是眼前这片,赤裸的,鲜活的,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贫穷。
安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密密地疼。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来。
也更心疼他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
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去适应眼前的一切。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安瑶攥紧了他的手。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之前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此刻都停了下来。
他们远远地跟着,一双双乌黑的眼眸里,写满了对她这个陌生人的好奇。
宴竹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丝毫的不耐,脸上反而漾开温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用当地的语言和一个胆子最大的小男孩说着什么。
那个男孩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大声地回答,然后指了指安瑶,又问了一个问题。
宴竹笑起来。
那笑声和他平日里温润的模样不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透的爽朗又干净的味道。
他站起身,手臂一揽,将安瑶更紧地带入自己怀里。
他看着那群孩子,目光温柔又骄傲,用他们的语言一字一句地宣布。
“是我的妻子。”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安瑶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善意。
傅家少夫人这个身份,是枷锁,是耻辱,是强加在她身上的罪名。
可宴竹的妻子这个称呼,却让她心口发烫,鼻尖发酸。
她迎着那些纯真的目光,露出一个大方而温柔的笑。
她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轻声问好。
“你们好,见到你们很高兴。”
孩子们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这个漂亮得像天仙一样的女人竟然会说他们的话。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爆发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在安瑶温柔的笑容里,那一点点陌生和隔阂瞬间消散。
几个胆小的孩子羞怯地笑着,转身跑开了。
只有一个小女孩,还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步一步走到安瑶面前。
她摊开黝黑的手心。
那是一串用细麻绳串起来的白色贝壳项链,贝壳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圆润。
女孩低着头,声音又小又结巴。
“宴医生……救了我妹妹。”
“她发高烧,快要死了。”
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濡湿的感激,望向宴竹。
“谢谢你,医生。”
然后她又把目光转向安瑶,将手里的项链往前递了递。
“这个……送给你。”
“希望……你能收下。”
安瑶的心尖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串贝壳项链或许已经是这个小女孩最珍贵的宝物。
她不知道该不该收下这份过于沉重的谢意。
安瑶下意识地看向宴竹。
宴竹对她点了点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懂。
拒绝才是最大的伤害。
安瑶瞬间明白了。
她弯下腰与女孩平视。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串贝壳项链,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谢谢你,它很美。”
“我很喜欢。”
女孩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巨大的喜悦从她眼中迸发出来。
她羞涩地笑了笑,转身跑开了,像一只快乐的小鹿。
这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
一个刚才跑开的小男孩又跑了回来,将一块被打磨得光滑铮亮的黑色石头塞进安瑶手里。
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献宝似的递上一串用易拉罐拉环串成的项链,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廉价又真诚的光。
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踮着脚,努力把一根不知道从哪只鸟身上掉落的漂亮的蓝色羽毛放进她空着的那只手。
这些都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宝贵的东西。
安瑶的手里很快就捧满了这些五花八门的“礼物”。
她的心也跟着被填得满满当当,又酸又胀。
在这一刻她忽然就懂了宴竹。
懂了他为什么放弃京市优渥的一切,来到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为了逃避什么。
只是因为这里有人需要他。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这种用生命去温暖生命的价值,是傅家泼天的富贵,永远也给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