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瑶宴竹两人吃完晚饭散着步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借着远处医疗点昏黄的灯光,安瑶看到宿舍门前竟堆起了一座小山。
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堆食物。
有新鲜的瓜果蔬菜,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有晒干的坚果和叫不出名字的干果,用粗布袋子小心翼翼地装着。
甚至还有一小篮子鸡蛋,每一颗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没有纸条,也没有署名。
但安瑶知道。
这是这片土地的人们在用它最淳朴,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欢迎她。
也是在感激他。
安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视线渐渐模糊。
宴竹从身后抱住她,将她的手,连同那些小小的礼物,一起裹进自己的大掌中。
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像一座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山。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欢迎回家,安瑶。”
“欢迎回家,安瑶。”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内心这些日子的相思煎熬。
安瑶再也忍不住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隔壁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医生探出头来。
他看到门口堆积如山的食物,又看到紧紧相拥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宴医生,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来的。”
“听说了宴医生的妻子来了,非要送,我们拦都拦不住。”
安瑶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到这话心头一紧。
她不安地攥住宴竹的衣角。
这一路走来,她看得清楚。
那些孩子们破旧的衣衫,女人们脸上被风沙侵蚀的皱纹,男人们黝黑干瘦的臂膀。
这里的生活不能只用贫瘠来形容,而是艰难。
这些瓜果,鸡蛋,或许就是他们一家人好几天的口粮。
这份欢迎太过沉重。
宴竹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住。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而安抚。
“别有负担。”
“我会想办法,用药品或者其他物资加倍补偿给他们。”
“而且这么多东西,也分不清是谁送的,这是他们表达感谢的唯一方式。”
他顿了顿,又补充。
“医疗队的同事们,也经常收到他们送来的蔬菜和海鱼。”
安瑶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她明白在这里推拒才是最大的不尊重。
宴竹很忙,第二天一早就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他看着安瑶,眼神里带着歉意。
“抱歉,今天可能没时间陪你到处转转。”
安瑶却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眉眼弯弯,像一泓被阳光照亮的清泉。
“你没有时间陪我。”
“但我有时间陪你。”
医疗点里人手严重不足。
安瑶跟着宴竹一起上班,并没有闲着。
一个当地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焦急地用阿拉伯语比划着,而负责接诊的外国医生却听得一头雾水。
安瑶走上前,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安抚了妇人的情绪,然后清晰准确地将孩子的症状翻译给医生。
接待,翻译,分发一些基础的物资。
她做得井井有条,脸上始终带着温柔而从容的笑。
不过半天时间,整个医疗点都知道了中国医疗队的宴医生,有一位漂亮得不像话,而且能力出众的妻子。
她的魅力不仅仅在于那张令人惊艳的脸。
更在于她身上那股沉静又温暖的力量。
夜晚,宿舍门前的小空地上支起了一张简易的长桌。
安瑶和宴竹准备了很多食物招待医疗队的同事们。
一位和中国医疗队相熟的法国医生还乐呵呵地抱来两瓶红酒。
大家围坐在一起,用夹杂着各种口音的中文和英文聊天。
聊国内日新月异的变化,聊这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
也聊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瞬间。
气氛温馨又热烈。
不知是谁,忽然用有些跑调的嗓音,轻轻哼唱起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歌声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圈圈涟漪。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合唱。
会中文的,不会中文的,都跟着哼唱着那熟悉的旋律。
在异国他乡的星空下,这首歌承载了所有人的思念和家国情怀。
安瑶的眼眶又热了。
她看着身边宴竹清俊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点点星光,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的归属。
聚会到晚上十点多就散了。
隔天还要早起工作,大家帮忙把所有东西收拾干净才各自道别离开。
夜深人静。
安瑶睡得正沉,突然被一声巨响震醒。
那声音沉闷又巨大,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颤动。
她惊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宴竹的手臂。
宴竹比她醒得更快。
他早已坐起身,侧耳倾听着窗外的动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夜色中,他的脸部轮廓紧绷如石。
他分辨了片刻,转过头看着满眼惊恐的安瑶,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别怕。”
“是炸弹的爆炸声。”
“别慌。”
宴竹将她紧紧按在怀里,温热的手掌盖住她冰凉的耳朵,隔绝了外界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心跳沉稳有力,奇异地安抚了她骤然失控的恐惧。
“之前也发生过几次,都在外围,很快就会被政府军压下去。”
他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平稳。
“叛军知道这里是国际医疗援助组织,他们有自己的规矩,不会闹到这里来。”
安瑶僵硬的身体,在他的安抚下一点点回温。
她想相信他。
她必须相信他。
可窗外的声音却背叛了他的保证。
那不再是远方沉闷的巨响。
是清脆而密集的枪声,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是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还有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宿舍楼下。
地狱,降临了。
砰砰砰!
宿舍门被擂得震天响。
门外是一个焦急的男声,用中文和英文混杂着大喊。
“宴!宴医生!快!Getdown!会议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