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年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崩溃痛哭的女人。
印象里,安瑶总是隐忍的,沉默的。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咬着唇,红着眼眶,从不曾这样失态。
这样脆弱,这样悲痛欲绝的安瑶。
他从未见过。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异样的情绪悄然掠过。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快步上前,在安瑶彻底倒下前,伸出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安瑶本能地紧紧攀附住那坚实的臂膀。
傅司年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和依赖。
她的眼泪,甚至濡湿了他的衣袖。
他喉结微动,沉默地将她半扶半抱带到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
安瑶依旧沉浸在悲伤中,低低啜泣。
傅司年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有些微的僵硬,他很少做这种事。
安瑶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谢谢。”
她用手帕按住眼睛。
这一幕。
清清楚楚落在了不远处的安家人眼里。
安崇山和赵曼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都闪过喜色。
看来,傅司年对安瑶也不是全然无情。
只要安瑶还能抓住傅司年的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们安家,就能继续依靠傅家这棵大树。
这是天大的好事。
葬礼的最后一道程序走完。
一抔黄土,掩盖了所有的过往与喧嚣。
奶奶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前来吊唁的亲朋已经陆续散去。
只剩下安瑶还固执地站在新垒起的坟茔前。
她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冰冷的墓碑上。
安崇山和赵曼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曼扯了扯傅宸的小手。
“宸宸乖,我们先回去,让你爸爸妈妈单独待一会儿。”
安崇山也识趣地没再停留,带着妻儿快步离开。
墓园里只剩下安瑶和傅司年。
傅司年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耐着性子等安瑶。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个背影。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自己的妻子。
安瑶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
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一阵风吹过单薄的身影仿佛都要被吹倒。
傅司年看着,心头竟莫名地划过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怜惜。
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碍眼。
至少现在这副脆弱的样子,比平时那副倔强带刺的模样,顺眼多了。
他皱了皱眉。
怎么会这么瘦?
傅家的饭菜,难道还能亏待了她?
他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去。
安瑶没有回头。
傅司年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扶住了安瑶不停颤抖的肩膀。
这是他们结婚六年来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肢体接触。
没有争吵,没有厌恶。
只是单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碰触。
傅司年的眉头再次蹙起。
她的肩膀瘦骨嶙峋。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掌心传来的触感,竟像是握住了一截干枯的木头,硌得他手心都有些不舒服。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安瑶却没有一点感觉。
悲伤过后是巨大的空洞和茫然,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她转身,动作幅度不大,却坚定地脱离了他手掌的范围,认真看着傅司年。
“傅司年,你尽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傅司年心头的火一下子被点燃。
这个女人!
他刚刚才对她生出那么一丝怜惜。
觉得她可怜,觉得她脆弱,甚至纡尊降贵地主动安抚她。
结果呢?
她转过身,第一句话,就是逼他离婚!
还是在这种地方!
简直不知好歹!
他的斥责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待看到安瑶那双沉静无波甚至带着死寂的眼眸,看到她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脸。
想到她刚刚才经历了丧亲之痛。
那股汹涌的火气又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跟一个刚失去至亲,情绪不稳的女人计较什么。
显得他傅司年多没风度。
何况,离婚?
她凭什么说离就离?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不同意离婚!”
傅司年声音冷硬。
安瑶拧眉。
“非要这样互相折磨下去?”
“六年婚姻,我不想闹得很难看,你考虑考虑吧。”
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傅司年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脾气。
“你一定要在老太太面前说这个吗?”
傅司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安瑶,你果然是自私到了极致。”
“这种地方,这个时间,你居然提离婚。”
“你是不是觉得老人家走得太安心了!”
“非要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安瑶不为所动。
她倔强又认真地看着傅司年。
“我就是想让奶奶走得安心。”
安瑶没有忘记奶奶为什么会跳楼。
不就是想让她从此自由,不再受安家傅家挟制。
她要完成奶奶最后的心愿。
傅司年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决绝的眼睛。
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
这个女人,简直油盐不进!
“你简直不可理喻!”
傅司年怒气冲冲丢下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安瑶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慢慢地转过身也朝着墓园外走去。
傅司年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
她有时间,可以和他慢慢耗。
反正现在她已经一无所有,无所顾忌。
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走到陵园门口。
安崇山和赵曼,还有傅司年和傅宸都在那里等着。
几个人神色各异。
看到安瑶从里面独自走出来。
傅宸立刻傲娇地扭过小脸,哼了一声,不去看她。
他还记恨着安瑶在灵堂打他的那一巴掌。
那个坏女人,居然敢打他!
他以后再也不要理她了!
安崇山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
他看看傅司年难看的脸色,又看看安瑶那副冷淡的样子。
心里暗骂这个女儿不懂事,非要在这个时候惹傅司年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