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第一缕阳光刺破时,秋社广场的青石板上已漫开层层人潮。
竹篮里的新米香混着灶上刚蒸好的枣糕味,在晨风中飘得老远。
苏禾站在展棚后,望着挤到台前的老幼妇孺——张阿公家的小孙子骑在父亲肩头啃糖人,李婶子怀里还揣着要晒的新棉絮,连最不爱凑热闹的陈伯都拄着拐杖来了,竹节杖头沾着晨露。
"阿姐!"小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攥着她的衣袖,发辫上别着一朵野菊,"王秀娘说要开始了!"
苏禾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触到那朵野菊的花瓣,还带着凉意。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在春谷的木杵上,一下重过一下——不是紧张,是期待,是终于要把藏在灶房里写了半冬的稿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的期待。
"咚——"
三通鼓响,广场中央的老槐树下,王秀娘抱着竹简走了出来。
这姑娘今日穿了件靛青布衫,发尾用红绳扎得利落,站在高台上先给众人行了个平礼,声音清亮得像敲碎的冰:"诸位叔伯婶子,今岁秋社,咱不拜神龛里的泥胎!"
人群霎时静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皱起眉头,张阿婆的手都摸向腰间的香袋——往年这时候,该是请庙祝念祷文的时辰。
王秀娘却不慌,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苏大娘子说了,咱的稻穗是弯在自家田里的,渠水是挑在自家人肩头的,丰收靠的是人勤地利,不是泥像前的三炷香!"她转身指向广场边新立的石牌,"今日起,这秋社改叫共耕节,要拜就拜土地,拜咱安丰乡面朝黄土的手!"
掌声像炸响的爆竹,从最前排的年轻农夫开始,"噼里啪啦"卷过整片人群。
张阿婆的手停在半空,望着石牌上"共耕节"三个墨字,忽然笑出了声:"我那孙儿前日还说,泥菩萨的胡子都被雨冲花了,拜它作甚!"李婶子挤到台前,把怀里的棉絮往石牌下的筐里一放:"我带了新棉,给编图谱的先生们纳鞋!"
苏禾站在展棚阴影里,喉头发紧。
她看见林砚挤在人群里,正替陈伯搬来条木凳,抬头时目光相撞,对方冲她点了点头——那是他们昨夜在展棚里商量到子时的计划,要把神龛里的香火钱,换成给族学买笔墨的银钱。
"苏大娘子!"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苏禾吸了吸鼻子,踩着木梯走上高台。
她怀里的《共耕图谱》被红绸裹着,边角还留着小荞的墨渍——小姑娘昨夜非要帮忙晒纸,结果打翻了砚台。
"这是去年各村的稻谷产量、灌溉路线、农具使用情况。"苏禾展开图谱,竹纸在风里簌簌响,"从春分到霜降,我带着族学的孩子们量了三百二十块田,记了十六本账。"她指尖划过图上用朱砂标红的水渠:"就像这安丰渠,去年张村的水总不够,是因为弯道多耗了半成水,改直之后,今年能多收两石稻。"
台下有人抽了抽鼻子。
陈伯拄着拐杖站起来:"我就说嘛,我家东头那块地,年年比西头少收半斗,原是水渠绕远了!"
"今日之后,这图谱会供在族学里,每年秋社修订一次。"苏禾提高声音,"往后,人人都能来添一笔——你家的秧苗早发了三日,他的犁耙省了半分力,都记上去!"
话音未落,刘二郎挤到台前。
这年轻农夫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把明晃晃的镰刀:"我、我有话要说!"他跑到苏禾身边,举起镰刀对准场边晒谷的稻草垛,"这是我改良的镰刀,刀背加了弧度,割稻时不用弯腰!"
"当真?"人群里有人喊。
刘二郎也不答话,挥起镰刀"唰"地割过稻草,整整齐齐的草堆应声而倒,比普通镰刀快了一倍不止。
几个农夫抢着要试,李婶子的儿子小柱子刚摸了摸刀刃,就嚷嚷:"轻!
比我爹那把轻了小半!"
"我这镰刀,能割十亩稻!"刘二郎被围在中间,耳尖都红了,"苏大娘子说,谁的法子好,就记在图谱上,还给银钱奖励......"
"我也有!"
"我家的育秧法!"
叫好声、争执声混作一团。
苏禾退到台边,看着七八个老农挤上台,有的举着晒得发黄的稻穗,有的捧着泥块,连陈伯都颤巍巍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他试了三年的稻种,颗粒比寻常大了一圈。
日头升到头顶时,几个里正模样的人从人群后挤进来。
苏禾认得他们是邻村的,为首的王里正搓着双手:"苏大娘子,我那村的水渠也想上图谱......"
"且慢!"
一声断喝惊得众人回头。
两个差役押着赵阿六走上广场,这男人昨日还缩成一团,此刻却梗着脖子,嘴角挂着冷笑:"共耕节?
等你们的棚子烧成灰,看你们还乐不乐!"
人群霎时静了。
苏禾攥紧图谱,看见赵阿六脚边还沾着昨日展棚的泥——他大概以为,当众翻供能让今日的热闹变作笑话。
"你个蠢货!"
一声尖利的斥骂从人群里炸开。
张阿婆杵着拐棍挤到赵阿六跟前,拐棍"咚"地敲在他脚边:"我孙子昨日还说,赵叔叔家的小娃没鞋穿,苏大娘子给了半匹布!
你倒好,要烧了咱的图谱,烧了小娃们的书?"
"就是!"李婶子举着刚递出去的新棉,"我给你家小娃纳的鞋还没完工呢!"
"吃了苏大娘子的馍,喝了共耕节的粥,倒来烧棚子?"陈伯的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今日替你家小娃羞!"
赵阿六的冷笑僵在脸上。
他望着四周递来的馍馍、新鞋、还有塞到他手里的热粥,突然"扑通"跪了下去,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
周管事说烧了棚子就免租子,我、我鬼迷心窍......"
苏禾走下高台,站在他面前。
赵阿六抬头时,脸上全是泪,怀里还揣着她昨日塞的馍——已经冷了,却被他捂得温热。
"愿你真悔过。"她轻声说,"等你家小娃能上族学那日,我让先生多教他识几个字。"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噎。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低声道:"他们信了。"
苏禾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望着石牌上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共耕节",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些人曾是见了她绕着走的邻人,是为半斗米红过眼的乡党,如今却举着自家的稻种,争着要把心得写进图谱。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扛着刘二郎的镰刀往家走,有人捧着陈伯的稻种去试种,连赵阿六都被几个妇人拽走了——说是要带他去族学领新鞋,给小娃挑书本。
苏禾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转身要回展棚,却见嘉宾席上还坐着个人。
那人身穿湖蓝暗纹直裰,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身边随从捧着个锦盒。
"苏大娘子。"那人放下茶盏,目光像秤砣似的压过来,"吴某是州府观察使的幕僚,今日这共耕节,倒让吴某开了眼。"
苏禾顿住脚步。
她认得这是吴知远,昨日里正提过,州府派了人来"体察民情"。
此刻暮色漫上老槐树,他身后的灯笼次第亮起,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明日,吴某想同苏大娘子细谈这图谱。"吴知远笑了笑,起身时锦盒在石桌上磕出轻响,"毕竟......"他扫过渐次亮起的灯火,"这样的共耕节,州里也想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