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门口的雪地上,黑烟滚滚。
一股子陈棉花烧焦的臭味,混着烧着的鸡毛味,呛得人直咳嗽。火堆就在院门口,火苗子窜起半米高,舔着旁边的一棵枯枣树。
赵老婆子屁股底下垫着个破草垫子,半躺半坐在门槛外头。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挥舞着半截烧火棍,正冲着李宝根嚎丧。
“烧!都给我烧了!这破鞋留下的晦气东西,一件不留!”
李宝根缩着脖子,手里抱着一床发黑的棉絮,正往火堆里扔。那是麦穗以前盖的,补丁摞补丁,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一个个揣着手,也不敢上前劝,就在那指指点点。
“这也太作孽了,虽然分家了,也不能烧人家铺盖啊。”
“你懂啥,这叫去晦气。听说李会计这次要在里面把牢底坐穿,赵大娘这是心里有火没处撒呢。”
骡子车停在路边。
王桂花从车板上跳下来。那双新买的条绒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她没说话。伸手从后腰摸出那把刚买的斧头。
斧刃崭新,在惨白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寒光。
“麦穗,看着馒头。”
王桂花把那一串白面大馒头塞进闺女怀里,单手拎着斧头,大步流星地朝火堆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看见那把斧头,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
李宝根正要把一只破布鞋往火里扔,一抬头,看见王桂花阴沉着脸走过来,吓得手一抖,鞋掉在了脚背上。
“奶奶……她……她回来了!”李宝根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转身就想往院里跑。
赵老婆子一听,浑身的疼都忘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回来得正好!你个害人精!把我儿子送进大牢,你还有脸回来!”赵老婆子举起手里的烧火棍,也不顾尾椎骨疼得钻心,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王桂花走到火堆跟前。
没废话。
抬腿就是一脚。
“砰!”
那一堆正在燃烧的破烂被她一脚踢散。带着火星子的棉絮飞起来,直扑赵老婆子的面门。
“哎哟我的娘哎!”赵老婆子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墩坐回草垫子上,疼得杀猪一样嚎叫起来,“烧死人啦!杀千刀的毒妇要烧死婆婆啦!”
王桂花没理她。她跨过冒烟的灰烬,站在院门口。
右手抡圆了。
“咔嚓!”
手里的斧头重重劈在那个被火熏黑的半截木桩子上。木屑四溅。斧刃深深嵌进木头里,入木三分。
这一下,震住了全场。
赵老婆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李宝根吓得双腿打颤,一股热流顺着裤裆洇湿了棉裤。
“烧?”
王桂花把手搭在斧柄上,眼神像两把冰刀子,刮过赵老婆子那张老脸。
“这东屋分给我了。里面的东西就是一根稻草,那也是我的。谁敢动,这斧头下一回劈的可就不是木头桩子了。”
赵老婆子哆嗦着嘴唇,指着王桂花:“你……你个泼妇!那是老李家的房子!建国被抓了,这分家不算数!你给我滚!”
“不算数?”王桂花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公社红章的分家文书,在赵老婆子眼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公社盖章。你要是不认,咱现在就去公社找霍军长评评理?”
提到霍军长,赵老婆子的脸瞬间煞白。
今儿早上那一幕她是亲眼见的。那一排排端着枪的大兵,那闪着寒光的手铐。李建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上车,连个屁都没敢放。
“赵淑芬,你给我听清楚了。”王桂花弯下腰,盯着赵老婆子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李建国犯的是倒卖军需、通敌的大罪。是要吃枪子的。你要是再敢在这闹腾,信不信我现在就去跟民兵连说,你是李建国的同伙,把你这个老虔婆也抓进去一块儿枪毙?”
“别……别……”赵老婆子彻底怕了。
这年头,谁也不敢跟“通敌”沾边。那是掉脑袋的事。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一听这话,哗啦一下散开好几米远,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还不滚回屋去?”王桂花直起腰,拔出斧头。
赵老婆子哪里还敢多嘴。她一把拽住李宝根的衣领子,那是真用了死力气。
“扶我进去……快……快扶我进去……”
祖孙俩连滚带爬地缩回了正房。“砰”的一声关上门,连那两只在院子里啄食的老母鸡都忘了管。
院子里清净了。
王桂花转身,招呼一直站在骡子车边发愣的赶车老汉。
“大爷,把东西卸到东屋门口。麦穗,搭把手。”
那个赶车的老汉看王桂花的眼神都变了,那是敬畏。这娘们儿,真狠,真硬。
一袋子大米,一袋子白面,还有那块大肥肉和生铁锅,全搬进了东屋。
王桂花把新买的大铁锁挂在门鼻子上。“咔嗒”一声锁死。
然后转身对着还没散干净的邻居们喊了一嗓子:“各位乡里乡亲的都在,做个见证。以后谁要是看见有人撬我这东屋的门,麻烦言语一声。我王桂花必有重谢。但要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她晃了晃手里的斧头。
没人敢接茬。大家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这王桂花,以前那是装老实,现在离了婚,那是真的成了“恶女”。谁敢惹?
天彻底黑透了。
东屋里没通电,只有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呼呼往里灌风。
王桂花没急着修窗户。她把塑料布扯开,用图钉把窗户封死。然后把买来的大铁锅架在灶台上。
“麦穗,把门顶死。谁叫也别开。”
麦穗乖乖地把那根断了的粗木棍顶在门后。小脸虽然冻得发青,但眼睛里全是兴奋。
“妈,咱以后真就自己过日子了?”
“嗯。自己过。”王桂花把斧头放在手边,开始和面。
白面掺了水,在粗瓷盆里揉成光滑的面团。今晚吃顿好的,白面疙瘩汤,放足了猪油和大葱。
吃饱喝足,身子暖和过来。
王桂花把麦穗哄睡着。小丫头累了一天,裹着新棉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王桂花没睡。
她吹灭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摸黑走到灶台前。
就是这儿。
上辈子,赵老婆子临死前烧糊涂了,拉着她的手说胡话:“东屋……灶台底下……那是老太爷留给宝根娶媳妇的……千万别让那个扫把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