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赵老婆子临死前烧糊涂了,拉着她的手说胡话:“东屋……灶台底下……那是老太爷留给宝根娶媳妇的……千万别让那个扫把星知道……”
那个扫把星,说的就是她王桂花。
李家老太爷是个土财主,斗地主那会儿被打死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什么值钱东西。没想到,这老东西灯下黑,把家底埋在了下人住的偏房灶坑底下。
王桂花拿起那把新买的小铲子。
她没敢弄出大动静。先把灶膛里的死灰掏干净。然后把那口还没坐稳的大铁锅搬下来,放在一边。
露出黑乎乎的灶心土。
土被火烧了几十年,硬得像石头。
王桂花一点一点地凿。铲子碰到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挖了大概半个钟头。坑已经有一尺深了。
突然。
“当。”
铲尖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那种闷响,而是清脆的,像是金属撞击陶瓷的声音。
王桂花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放下铲子,脱了手套,直接上手去扒拉。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弧面。是个坛子口。上面还封着厚厚的黄泥蜡封。
真有。
王桂花顾不上手疼,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一个黑陶坛子露了出来。不大,也就咸菜罐子那么大,但死沉死沉的。
她双手捧着坛子,用力往上一提。
坛子出土了。
王桂花把坛子抱到炕沿上。重新点燃了煤油灯。把灯芯挑到最小,光线只照亮那一方小天地。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坛口的封泥。
一股陈旧的霉味飘了出来。
里面塞着一层油纸。
王桂花深吸一口气,揭开油纸。
即使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一抹金黄色的光芒,依然刺得她眼睛发酸。
小黄鱼。
整整齐齐码在坛子里的小黄鱼。
一共十根。每根一两重。下面还压着几十块银元,那是“袁大头”。
王桂花的手有些抖。她拿起一根小黄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软的。
是真的。
在这七七年,一根小黄鱼在黑市上能换五六百块钱。这十根,那就是五六千。再加上那些袁大头,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李建国一家子守着这个破屋子穷了一辈子,为了几块钱工分算计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屁股底下坐着金山。
真是报应。
王桂花把金条重新放回坛子里。
这钱现在不能露白。虽然现在政策松动了,但私藏黄金还是个敏感事。要是被人知道了,那就是祸不是福。
她得想个法子,把这些东西变现,换成实实在在的产业。
去省城。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县城太小,人多眼杂。霍长垣还在县里,万一被他那个狗鼻子的警卫员闻出味儿来,解释不清。
等把麦穗安顿好,她得找机会去一趟省城。那里才是倒爷的天堂。
王桂花把坛子封好。
她没把坛子埋回灶台底下。那里既然挖开过,就有痕迹。万一赵老婆子哪天发疯进来乱翻,不安全。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墙角那个用来腌酸菜的大缸上。
大缸里还有半缸陈年的酸菜汤,臭哄哄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桂花找了个塑料袋,把坛子严严实实裹了三层,又拿麻绳捆紧。然后挽起袖子,忍着那股酸臭味,直接把坛子沉进了酸菜缸的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洗干净手,吹灭了灯。
躺在麦穗身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李建国在牢里估计正受罪呢。赵老婆子在正房里估计正疼得哼哼。
而她王桂花,枕着黄金,做着首富的梦。
这一觉,睡得真踏实。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社员同志们注意啦!今天上午九点,在打谷场召开全村批斗大会!通报李建国投机倒把、盗窃国家机密的罪行!所有社员必须参加!不许请假!”
支书王长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王桂花睁开眼。
批斗大会?
这是要把李建国最后一点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正好。
她翻身下炕。穿上那件昨晚刚拿出来的新罩衣。
“麦穗,起来。穿上新衣裳。妈带你去看戏。”
今天这场戏,她不仅要看,还得上去唱主角。
既然已经做了恶女,那就得让全村人都知道,惹了她王桂花,是个什么下场。
九点整。清水村打谷场。
冻土踩上去梆硬。几百号人挤在这片空地上。风刮过光秃秃的柳树杈子。呼呼直响。大队部的木头电线杆子上绑着个铁皮大喇叭。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真吵。
王桂花拉着麦穗站在人群最外围。她今天没穿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她换上了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那件红灯芯绒罩衣。里面套着厚实的新棉袄。脚下踩着黑条绒棉鞋。
在一群穿着灰黑蓝色破烂衣裳的社员中间。这抹红色扎眼得很。
拖拉机的突突声从村口土路传来。黑烟喷起老高。排气管子直冒火星。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一条道。
公社那辆东方红拖拉机开进了打谷场。车斗里站着四个带枪的民兵。中间押着三个人。
李建国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挂着一块用铁丝穿起来的硬纸板。纸板上用黑墨水写着“坏分子李建国”。名字上画了个巨大的红叉。他那件军绿色确良衬衫早就破成了条子。领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脑门上。
刘玉梅瘫坐在车斗底板上。右腿绑着两块木板。粗麻绳勒进棉裤里。她半边脸肿得发紫。嘴角往下滴着哈喇子。
另一个是镇北头的张瘸子。直接被打断了另一条好腿。像摊烂泥一样趴着。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混着拖拉机的柴油味。冲鼻子。
王长贵披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个铁皮喊话筒。走到拖拉机旁边。他拿烟袋锅敲了敲车挡板。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刘玉梅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今天开这个会。是通报李建国的严重罪行。他身为大队会计,不思报效国家。私底下勾结黑市,偷盗军区重要物资,倒卖国家机密。这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这是反革命行为!”
王长贵举着喇叭筒。吐沫星子飞出老远。
底下的社员炸了锅。
“哎哟喂!反革命啊!这可是要吃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