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转过身。
她把手揣进袖筒里。
“想要钱?”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
“废话!赶紧掏出来!不然老子给你放放血!”瘦猴逼近了一步。
王桂花突然笑了。
她在寒风里笑得有点渗人。
“行啊。过来拿。”
瘦猴以为她怕了,放松了警惕,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掏她的兜。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棉衣的一瞬间。
王桂花动了。
她没掏钱。
右手猛地从袖筒里抽出来。不是刚才那把剪刀。
而是一把她在煤渣堆旁顺手摸到的、半截带尖的生锈铁管子。
“噗!”
铁管子狠狠扎在瘦猴的大腿根上。
动作快准狠。
“啊——!”瘦猴发出一声惨叫,捂着大腿直接跪在了地上。血瞬间洇透了裤子。
另一个同伙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王桂花已经拔出铁管子,带着血珠,直接指着那个同伙的鼻子。
“想死?”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
“老娘连杀人的心都有。你们要是想试试,尽管来。”
那同伙看着地上打滚的老大,又看看王桂花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腿肚子一软。
“不……不敢了……大姐饶命……”
他拖起地上的瘦猴,连滚带爬地往黑暗里跑。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王桂花扔掉手里的铁管子。
她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
但这感觉,真痛快。
上辈子被人踩在泥里欺负,这辈子,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她整理了一下头巾,确定身上没沾血,这才快步走回了解放路。
回到国营旅社。
推开214的房门。
麦穗正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门口。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已经冷透了的馒头。
看见王桂花进来,小丫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妈……你去哪了……我怕……”
王桂花锁好门。拉上窗帘。
她走到床边,脱下那件带着寒气的破棉袄。
然后,把兜里那两卷大团结掏出来。
“哗啦”一声。
六十张钞票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堆成一个小山包。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绿色的票面显得格外诱人。
麦穗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馒头渣子都忘了咽。
“妈……这……这么多钱?!”
这可是六百块啊!在清水村,能买三头大肥猪,还能盖两间敞亮的大瓦房!
“这是咱娘俩的第一笔家底。”王桂花盘腿坐在床上,把钱重新整理好,一张张抚平。
“有了这些钱。明天,妈带你去百货大楼。把你从头到脚都换一遍。”
王桂花看着那些钱,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这六百块只是个引子。
剩下那九根金条,她不打算再这么零卖了。太危险,也太慢。
她要去省城的大学,找那些即将平反的老教授。那些人手里有好东西,而且识货。
更重要的是,她要用这笔钱,把麦穗送进最好的学校,把上辈子那个唯唯诺诺的丫头,养成一个自信的大学生。
“睡吧。”王桂花把钱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夜,枕着这六百块钱,比枕着那冰凉的金条踏实多了。
第二天一早。
省城的天还没亮透。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
王桂花早早就醒了。她把昨晚买的馒头切成片,放在暖气片上烤热。就着白开水,那是极其香甜的一顿早饭。
“快吃。吃完咱去花钱。”
上午九点。省城百货大楼。
这可是全省最大的商场。五层楼高,旋转门,大理石地面。光是那个自动扶梯,就让麦穗站在那儿不敢迈脚。
“别怕。踩稳了。”王桂花拉着闺女的手,稳稳地站上去。
二楼童装部。
五颜六色的衣裳挂满了架子。不再是黑灰蓝,而是鲜亮的红、嫩绿、鹅黄。
“同志,拿那双红色的小皮鞋。带袢的那种。36码。”王桂花指着柜台里最显眼的一双鞋。
售货员是个时髦的卷发女人,正拿着镜子描眉。
“那双二十五块。还要工业券。”女人有些不耐烦。
王桂花没说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又掏出一叠昨晚跟魏三爷顺手换来的工业券。
拍在柜台上。
“拿新的。要没开封的。”
那气势,比那些干部太太还足。
麦穗换上了新皮鞋。红色的皮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妈……这鞋真好看。”麦穗低头看着脚尖,脸红扑扑的。
“好看就穿着。以后咱只穿好的。”
买完鞋,又买了羊毛衫、呢子大衣。甚至还给麦穗买了个红色的书包。
那是城里孩子上学才背的书包。
王桂花看着焕然一新的女儿。那个曾经缩在墙角、满手冻疮的小丫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还有些羞涩,但已经挺直腰杆的小姑娘。
这就对了。
钱是人的胆。
中午。王桂花带着麦穗去了百货大楼旁边的“老俄式西餐厅”。
这是省城最高档的馆子。
点了两份罐焖牛肉,一份红菜汤,还要了个奶油大面包。
麦穗拿着刀叉,笨拙地切着牛肉。牛肉炖得软烂,汤汁浓郁。
“妈,这比红烧肉还好吃。”麦穗嘴角沾着汤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桂花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
省城这地方,遍地是机会。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剩下的那张介绍信。
下午,她要去省师范大学。
不仅仅是为了麦穗的档案。
她记得,上辈子报纸上登过。省师范有个叫苏文的老教授,就是在这几天平反回城的。但这老头身体不好,急需一味药救命。
而那味药,正是雪见草的根须提炼出来的精华。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她手里剩下的那些金条,还有黑瞎子岭上漫山遍野的雪见草,就能变成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吃饱了没?”王桂花擦了擦嘴。
“饱了!”
“走。去大学。”
王桂花站起身。
阳光穿过玻璃窗,照在她那张不再愁苦的脸上。
七零年代的冬天很冷。
但属于王桂花的春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