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整整下了两个多时辰,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田埂上、药垄间,到处都是积水,没搬完的药材大半泡在泥水里,茎叶被打烂,根须吸饱了雨水,眼看着就要发黑发霉。
村民们挤在仓库的屋檐下,一个个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可没人想着回家换衣服,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些湿药材,脸上写满了绝望、委屈、不甘。空气压抑得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大娘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声音沙哑:“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锄草、施肥、防虫、守夜,大半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盼着丰收这一天……咋就这么难啊……这些药材要是坏了,俺们可咋活啊……”
张老三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俺家三个娃,老大的学费、老二的药钱、老三的奶粉钱,全指着这笔分红……现在全没了,俺真的撑不住了……”
柱子年轻气盛,气得一拳砸在土墙上,手背都砸红了,眼眶通红:“这老天爷就是故意欺负人!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说毁就毁!凭啥啊!”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也跟着叹气,摇着头,一脸愁苦。整个屋檐下,除了雨声,就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抽泣。
苏晚卿看着乡亲们绝望的模样,心像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疼得厉害。她紧紧抓住顾晏辰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晏辰,不能放弃!湿药材没彻底坏,只要立刻烘干,就能保住药效,还能卖钱!”
顾晏辰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瞬间从焦急变得锐利。他往前站了一步,扯开嗓子,对着所有人大喊一声,声音穿透雨声,震得人耳朵发鸣:
“乡亲们!都别哭了!湿药材没废!还能救!”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所有人心里的黑暗。绝望的村民们齐刷刷抬起头,眼里带着不敢置信。
王大娘抹掉眼泪,急忙追问:“顾知青!你说啥?真能救?咋救啊?这雨下个不停,晾晒架根本用不上啊!”
“用柴火烘干!”顾晏辰指着仓库角落里堆得高高的干柴,那是他们提前半个月就备好的,“咱之前就防着阴雨天,特意备了干柴!现在把仓库中间腾出来,搭四个火塘,把湿药材摊在竹匾上,用小火慢慢烘,只要烘得干透,不发霉、不腐烂,药效一点都不差,照样能卖上好价钱!”
“真……真的能行?”李二赖子猛地站起来,浑身滴着水,眼里重新燃起了火苗,“顾知青,你说咋干,俺们就咋干!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药材救回来!”
“对!俺们都听你的!”
“只要能救回药材,干啥都行!”
“俺们不信命!俺们要自己救自己!”
沉寂瞬间被打破,绝望变成了怒火,不甘变成了干劲。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明亮,刚才的软弱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顾晏辰立刻分工,声音干脆有力:“男劳力全部跟我进仓库,腾地方、搭火塘、劈柴火、架竹架!力气活全包了!妇女们跟着晚卿,冒雨把田埂上所有湿药材全部捡回来,轻拿轻放,别再碰坏一点皮!老人家负责擦竹匾、理麻袋、分药材,细活你们最拿手!”
“好!”
“干!”
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退缩。哪怕外面暴雨如注,哪怕浑身又冷又湿,哪怕累得胳膊发酸,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拼了命地干活。
李二赖子和柱子带头冲进雨里,弯腰就往田埂跑。雨水砸在他们头上、脸上、身上,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冷得人打哆嗦,可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捡拾那些湿药材,捧在怀里,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
“慢点!别踩坏了!”
“这边还有!都捡干净!一根都别落下!”
苏晚卿带着张寡妇、王大娘等妇女,也一头扎进雨里。她们弯着腰,一点点把泡在水里的药材捧起来,抖掉泥土,轻轻放进竹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张寡妇一边捡一边抹眼泪,这一次不是绝望,是倔强:“俺一定要救回来!俺一定要分到钱!”
仓库里,顾晏辰带着男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搬木头、钉架子、劈木柴,原本空旷的仓库,很快搭起了四个稳稳当当的火塘。干柴堆得像小山,斧头劈柴的声音咚咚响,和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有力量。
老支书也没闲着,拄着拐杖在仓库里来回转,帮忙递绳子、扶木头,嘴里不停打气:“加油干!咱红旗村人啥苦没吃过?这点困难难不倒咱!只要药材救回来,咱就还有盼头!”
半个多时辰后,所有湿药材全都被安全捡回仓库,堆成了一小堆。苏晚卿带着妇女们立刻上手,按照药材种类分门别类,薄薄地摊在光滑无刺的竹匾上,一层一层架起来,绝不允许堆在一起捂坏。
顾晏辰点燃火塘。
干柴噼里啪啦燃烧起来,橘黄色的火苗窜得老高,温暖瞬间驱散了仓库里的阴冷,也照亮了每个人疲惫却倔强的脸。
“大家听好了!”苏晚卿守在火塘边,手里拿着小木棍,轻轻翻动药材,眼神专注,“茎叶类的烘小半个时辰就行,火不能大,一烤就焦;根茎类的必须烘够一个时辰,一定要烘到干透,一捏就脆,不然回潮就全坏了!所有人轮流翻,别停!”
王大娘守在一个火塘旁,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药材,手不停翻动,嘴里念叨:“俺盯死你!绝不让你坏一点!这都是俺们的血汗钱!”张寡妇坐在旁边,小手不停翻动,动作又轻又快,脸上满是认真。
李二赖子负责劈柴,斧头挥得飞快,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胳膊都酸得发抖,可他一刻不停。有人劝他:“二赖子,歇会儿吧,柴够了。”他摇摇头,喘着粗气说:“不行!火不能断!药材烘不好,俺歇着也心不安!”
外面的雨还在下,仓库里却暖意融融。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沾满灰尘、汗水、疲惫却无比坚定的脸。顾晏辰和苏晚卿轮流守在火塘边,一刻不敢离开,时不时调整柴火大小,叮嘱大家注意安全,别烫到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落山,天黑透了,到了半夜,雨终于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可村民们谁都没有提回家,没人喊饿,没人喊累,全都守在仓库里,死死盯着那些慢慢烘干的药材。
饿了,就啃两口早上出门带的凉窝头;渴了,就喝一口凉白开;困了,就揉一揉眼睛,继续翻药材。
柱子靠在墙上,揉着发酸的肩膀,咧嘴一笑:“等烘完这些药材,俺一定睡三天三夜!不过只要药材没事,再累十倍俺都愿意!”
张老三看着渐渐变干的药材,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多亏了顾知青和晚卿丫头,不然俺们真的就全完了。这次要是能卖上钱,俺一定给他俩磕个头!”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批药材终于彻底烘干。干燥的药香飘满整个仓库,一根根药材色泽鲜亮、干脆饱满,和没淋雨的几乎一模一样。
村民们看着堆得整整齐齐、装在透气麻袋里的干药材,全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了疲惫到极致、却又欣慰到极致的笑容。
苏晚卿靠在顾晏辰身上,浑身酸痛,眼皮都抬不起来,却笑着说:“终于救回来了……还好,我们没放弃。”
顾晏辰轻轻扶住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得不行:“你累坏了,快歇会儿,这里有我。”
老支书走到麻袋前,伸手摸了摸干燥的药材,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哽咽:“好!好!咱红旗村人众志成城,连老天爷都拦不住!这次丰收,跑不了了!谁也夺不走!”
窗外,雨彻底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