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林毅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后厨。
他站在门口，用双手狠搓了几下脸，整理好表情，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厨房内，一片忙碌景象。
灶膛里火光正旺，几个帮厨穿梭其间。
有人切菜，有人烧水，有人擦拭盘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热气蒸腾，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林老弟，你来啦！”
陈厨子一眼发现了他，小跑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是见了亲人。
“刚才我还说呢，这寿宴要是没有你，老哥我这心里啊，还真有点儿慌。”
“陈老哥，你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林毅“哈哈”一笑，拍了拍陈厨子的肩膀，目光越过他，落向厨房正中的灶台。
那只黑砂锅正架在最大的灶眼上，小火慢慢煨着，丝丝缕缕的蒸汽顺着盖沿漫出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肉香。
他朝那口锅指了指，神情也稍微严肃了几分。
“老哥，肉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
陈厨子一拍胸脯，小跑在前引路，到砂锅边小心翼翼地钩起锅盖。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升腾而起。
待蒸汽散去，满屋都是醇厚油亮的肉香。
砂锅里，四方肉块整齐码放，此刻已是晶莹剔透，肥肉部分微微颤动着，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紫红色的料汁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均匀包裹着每一块肉，浓稠得能挂住筷子。
“按照你说的，小火足足煨了两三个时辰，怎么样？”
陈厨子满意一笑，挑起一小块烧肉盛到碟子里，递了过来。
林毅接过碟子，先用筷子轻轻挑了下肉块。
二者相碰的瞬间，几乎没怎么用力，肉块便轻轻一颤，顺着筷子的方向分成两半。
两半肉块摊在碟子里，肥瘦分明。
肥肉部分晶莹剔透，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碟底的青花；瘦肉部分丝丝缕缕，酱色均匀，纹理清晰。
林毅端起一旁的白开水漱了漱口，挑起一小块肥肉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接着是酱料的咸鲜，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又漱口，然后挑起一小块瘦肉。
软烂适中，酱香浓郁。
肉丝在齿间轻轻分离，不柴不干，汁水充盈。
这肉，哪怕是放到后世，也绝对算是上品中的上品。
甚至，由于现在的香料质地更纯，猪肉也确实是天生地养的野味，在口感上反而会比后世强上许多。
“老哥，成了。”
林毅放下筷子，朝陈厨子点点头。
陈厨子闻言，脸上笑开了花，搓着手围着砂锅转了两圈，又凑近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林老弟，老哥我做了几十年菜，头一回知道，猪肉能做成这样。往后咱们这北原县，怕是要多一道招牌菜了。”
林毅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抬头扫了一圈厨房。
帮厨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偶尔有人偷偷往这边瞟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
“老哥，我那秘制方子，你加了吧？”
陈厨子神秘一笑，也压低了嗓子。
“放心，我按照你说的，只放了一点点。这东西珍贵，可得省着点儿用。”
林毅点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陈厨子又朝他这边凑了凑。
“老弟，我听住在东市那边儿的小厮说……佟家铺子……烧了？”
林毅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一口气，默默点了点头。
陈厨子唏嘘一声，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一家五口人啊，可惜了……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林毅沉默着点点头，没再接话。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提前备好的里脊肉，在手中掂了掂。
“老哥，今天的主菜我来掌勺。你帮我把这些配料备齐。葱段要寸段，姜片要薄，蒜拍碎不切。”
陈厨子连声应着，转身去忙活。
林毅站在案板前，深吸一口气，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寿宴是眼前最大的事。
不管内鬼是谁，不管黑铁背后藏着什么，不管刘二还会不会来闹事，今天，他必须把这一关稳稳当当走过去。
刀起刀落，肉块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刀工沉稳，节奏分明。
渐渐地，他整个人沉浸进去，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县衙前院开始热闹起来，有马车声，有人语声，有唱礼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后厨里，炉火越烧越旺。
林毅系紧围裙，站在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备好的食材。
红烧肉已经煨好，盛进定窑白瓷大盘里，盖着保温的笼布。
糖醋鲤鱼备好了料汁，只等下锅。
清炖狮子头捏成圆润的肉丸，码在砂锅里，高汤没过一半，只等上笼屉蒸。
肘子已经卤了两个时辰，酱色透亮，骨肉将离未离。
还有几道时令小炒，备好的菜码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青是青，白是白。
王管家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林师傅，好手艺。”
林毅回头，拱手行礼。
“王管家。”
王管家摆摆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赵四的伤，稳住了。李五让我带句话。‘放心’。”
林毅心头一松，点了点头。
“多谢王管家。”
“别谢我，是老爷吩咐的。”
王管家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老爷说，今天这寿宴，林师傅安心做菜就好。旁的事，有他在。”
林毅心头一震。
李源道这话，是在表态。
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今天，县衙是他的地盘。
“草民明白。”
林毅再次拱手。
王管家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刘二今早又来了。”
林毅目光一凝。
“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王管家说完，掀开门帘，消失在门外。
林毅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刘二又来了？
站在衙门口，却没进来？
他想干什么？
“林老弟？”
陈厨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毅回过神，摇摇头。
“没事。老哥，准备上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