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程老将军的原配夫人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从前闫姨娘总教导他不许去正房院中，说那院里有吃人的恶魔。
虽然每回嫡母见到他都会温和的笑，可他却从不与其亲近，甚至还因闫氏的撺掇怨恨过老夫人。
他这一问，叫吴嬷嬷都陷入的久远的回忆之中。
良久过后，吴嬷嬷才继续开口说道：“老夫人是一个顶好的人，府中下人没有一个对她有怨言的，且在闫姨娘入府之后老夫人也教了她许多东西。”
“只不过……”
她有些戒备的抬眸看了看程鹤州，却见座上之人面色如常，“你继续说。”
“只不过闫姨娘当年一心扑在老将军身上，根本无心跟着老夫人学东西，在老夫人与老将军先后离世之后，闫姨娘担心大小姐会阻了将军您的路，便使了手段让大小姐嫁给了一个商人。”
这话叫程鹤州有一瞬的疑惑，他剑眉微拢，“长姐会阻了我的路？她为何会有这般担忧？”
“大小姐其实深得老将军欢喜，她会骑马射箭，也曾扮作男子偷偷跟着老将军上过战场。”
闻言，程鹤州惊愕不已，他从未曾听过这些关于程敏芝的事情，以往听过最多的便是她经常与人打马球，遇到不平之事会拔刀相助。
她竟居然跟着‘父亲’上过战场……这是程鹤州从来没想过的。
不等他回过神来，吴嬷嬷又继续开口：“当年老将军还时常说，只可惜大小姐是女儿身，若是男子，定会成为比他还厉害的将军。”
“你说，长姐她嫁给姐夫是被‘母亲’设计的？”
见吴嬷嬷点头，程鹤州声音有一瞬的轻颤，他自幼便被闫氏教导着远离长姐一些，每每遇到程敏芝给他带好吃的时，他都极力的推脱，亦或者接过之后径直扔进了池塘。
直到有一次被程敏芝亲眼看到之后，他再没收到过长姐带回的东西。
他用力闭了闭眼，原是他鸠占鹊巢了这么多年，霸占了老将军对程敏芝的宠爱，若是他没有被闫氏责罚过那回，也许也能与‘长姐’似别的兄妹那般相处融洽。
良久过后，他又继续问：“那母……闫氏所出的孩子是否尚在人世？”
虽已有猜测，且诸多证据都指向了他心中所想，可他仍旧在抱着一丝希望。
吴嬷嬷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是，是周姨娘，她便是老夫人所出的那个女婴。”
“奴婢记得，当年那女婴的胸前有一块胎记，状似蝴蝶。”
“且周姨娘刚入将军府时老夫人担心汪氏会私下换了她的孩子，便命奴婢伺候着周姨娘沐浴，顺便瞧瞧她身上是否有胎记，奴婢仔细的查看过，周姨娘的确是老夫人的孩子。”
似是怕他不信自己，吴嬷嬷又道：“接生嬷嬷落脚的地方正是老夫人想要让人去屠的那个村，若将军不信，大可去将人抓来对峙。”
迎上程鹤州阴森的视线，她忙将头垂下，“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她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断不能叫将军您知晓了真相。”
“也不查清楚那嬷嬷有没有将此事抖搂出去便让人屠村，若不是本将及时制止，只怕这回再没有人能保住你们。”程鹤州忽然冷笑道：“那你们可知，若你们不动手，或许那接生嬷嬷到死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于旁人。”
“正因为你们此举，才叫那接生嬷嬷的孙女带着这个秘密出了村子。”
闻言，吴嬷嬷猛地抬眸，颤抖着声音道：“奴婢，奴婢从不知晓那嬷嬷家中都有哪些人，只知她名唤‘钱琼芬’。”
虽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且在陆明溪那处得到了不少消息，可如今亲耳听到程老夫人的贴身丫鬟所言，程鹤州还是有些恍惚。
这一切仿佛是梦一般……
当真相血淋淋的摆在面前之时，程鹤州终是死心了，他大掌紧紧扣在桌上，指节都因太过用力而隐隐发颤。
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生母，竟是死在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妇人手中，那时他明明可以寻着蛛丝马迹深挖下去，却因查到了程老夫人身上而生生断了案子。
唯一能问出真相的杀手也被他一刀毙命，可笑，他当时居然一心想着不能因此破坏他与云儿的感情，便只能将汪氏受害一案草草了结，对外则谎称汪氏是被生性暴戾的山匪所杀。
那时大家对山匪都是谈之色变，他们经常惨杀无辜的事迹早已在百姓口中传开，加之有陆明溪作证，便没人再对此案生疑，程鹤州也借此离京剿匪了一段时间。
思及此，程鹤州额角鼓动，有一股怒火似要冲破云霄，将这一切都毁，他薄唇紧抿，牙齿用力的磨了几下。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骗局罢了。
不论是他，还是陆明溪，皆在程老夫人的算计之中。
打着报答云儿对他的救命之恩，待云儿千好万好，原是早就知道了云儿才是她的亲生骨肉。
一股悲愤瞬间填满胸腔，叫程鹤州难以承受，他一掌落下，巨响过后，桌子瞬间四分五裂。
吴嬷嬷害怕的跪着往后退了几步，“将军，这与奴婢无关啊，奴婢也是被胁迫的，奴婢的儿子如今还在绑匪手中呢，奴婢……”
她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颤抖着身子道：“奴婢所言字字是真，求将军别忘了方才对奴婢的承诺，救染儿一命。”
程鹤州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般，“此事除了你与老夫人之外，还有谁知道？”
吴嬷嬷惊愕的望向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子，一股莫名的惧意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她忙摇摇头，“没，没有了，老夫人做事很是小心，这么多年不曾出一次纰漏。”
她并未直说，但凡被程老夫人怀疑过的人也早就投胎去了，她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尚且还有几分可用之处，加之她儿子张染还能为程老夫人所用罢了。
若有朝一日程老夫人不再需要她，只怕她也会如从前那一个个被程老夫人命人送走的尸体一般，被随意丢在乱葬岗。
不过片刻，程鹤州又坐了回去，他附在膝头的大掌紧紧攥起，强忍着心底的怒意。
这段时日，他想了很多，想过就如现下这般，糊里糊涂的活下去，顶着‘程鹤州’这个名字继续上阵杀敌。
可偏偏总有一只无形的大掌推着他往前走，不让他逃避分毫。
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整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透着几分阴森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