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之后,程鹤州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则在书房独坐了一夜。
直至天明,他才回屋换了官袍赶去上朝。
将军府中的一切传入陆明溪耳中时,已是两日后,彼时,她刚备好拜帖,随手递给立在身侧的杏儿示意她转告陆离送去定国公府。
杏儿面上微热,捧着拜帖便欢欢喜喜的出了书房。
看着杏儿背影轻快,陆明溪不禁勾了勾唇角,遂又收回视线看向楼月,“随他们去闹好了,先不必管。”
见她面如常色,楼月不解的问道:“主子不推程鹤州一把么?让他将事情闹大。”
“他不会。”陆明溪笃定道:“只怕此事连传出将军府的机会都没有。”
以她对程鹤州的了解,定会亲自按下这件事情,让这个秘密烂在将军府中,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即便他身有功劳,可那又如何?
若不是顶着程老将军之子的名义,又搭着丞相府的梯子,以他的家室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朝堂之上,更不可能领兵打仗。
此事一旦闹开,不光朝堂要震动,只怕连敌国都会在军心动乱时给西洲的背脊上捅上一刀。
这也是近两日顾卿辞夜入府邸暗示过她多次的忧思,明里暗里都让她别将此事闹大,若不然刚安稳没多久的西洲将会迎来更大的挑战。
原本那些程老将军的旧部都是看在程鹤州是程老将军之子的面上,才愿意继续跟随,若是此刻叫他们知晓自己跟随了多年的人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外人,只怕一时也难以接受。
纵使陆明溪有千万般不愿,但一想到军心动荡会给百姓带来何种痛楚时,她又只能生生按下自己的恨意。
陆明溪指尖轻柔着眉心,出声问道:“先前让你查追杀我与穆轻舟的黑衣人,可有眉目了?”
“属下无能,尚未查到。”
闻言,陆明溪动作微顿,遂又摆摆手让她下去,“将军府你若得空便去盯着,若是没空便不必管了。”
楼月抱拳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下。
正午,一辆马车自陆明溪的府邸缓缓驶离,直奔皇宫而去。
车中,主仆二人对立而坐,陆明溪双眸微阖,思忖着等会见到皇后应当如何开口,而杏儿则有些紧张的攥着团扇扇柄。
车外摊贩的叫卖声随着逐渐远去,渐渐的只能听到车轮压在地面的声音,杏儿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再次入宫,陆明溪只觉恍惚,许久未曾见到皇后娘娘,不知她近来可好……
随着她逐渐飘忽的思绪,前边的一行宫人带着主仆二人缓步朝承乾宫而去。
皇宫之中,除却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高耸宫殿,便是这困人一生的红墙高瓦,此经一别,不知归期是何。
陆明溪用力攥着腰间的玉佩,仿佛这样便能安慰自己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宫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长乐郡主,承乾宫到了。”
陆明溪提步跨了进去,刚到殿门外,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便从里边传了出来,随之传来的还有李嬷嬷那焦急的催促声,“快去传太医!”
再抬眸时,裴淑敏双眸亮了几分,唇角牵强的扯出一抹浅笑来,虚弱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惊喜,“明溪?你来了。”
陆明溪忙疾步走进殿中,恭敬的行礼后,才扶上了裴淑敏那瘦弱无骨的小手,下一瞬,她将那只手严严实实的拢在自己掌心,心疼的道:“娘娘好似又瘦了些。”
李嬷嬷眼底似有泪意,“娘娘她近来用的膳食不多,且那些个……”
“李嬷嬷。”裴淑敏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去瞧瞧点心可做好了,怎的这般久了还没送来?”
李嬷嬷应了声“是”便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殿中一时仅剩裴淑敏与陆明溪主仆。
“今儿个怎的突然想起入宫来了?”裴淑敏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语气颇有几分宠溺。
陆明溪弯了弯眸子,示意杏儿将匣子捧到桌上,在裴淑敏疑惑的眼神中将其缓缓打开,入目的是几套质地上好的衣裙,以及两件样式新颖的大氅。
不等裴淑敏开口询问,陆明溪又将一枚随身携带的腰牌取了出来放到她手心,“这是臣女特意命人制作的。”
“除却丞相府中的人,凡有此腰牌之人到臣女的名下的铺子中拿任何东西都无需与人知会,更不用像其他人那般排队等候。”
“若娘娘不嫌弃,日后有任何喜欢的衣裙、饰品,都可命宫人定期去臣女的铺子中取。”
“这如何使得?”裴淑敏连声拒绝,“从前你命人送到宫中的衣裙、首饰都还有好多未曾上过身呢。”
陆明溪轻轻拢着她的手,“先前那是给娘娘的酬劳,也多亏娘娘不与臣女较真,才叫臣女钻了空子将铺子的生意做大,娘娘用多少都是使得的,再者娘娘给臣女的赏赐也不在少数。”
闻言,裴淑敏挣扎的动作微顿,眼底溢满了笑意:“那本宫便多谢明溪了。”
眼瞧着她满脸倦意,若不是强撑着与自己坐在一处,只怕早就躺回床间了。
陆明溪只觉心酸不已,她虽略懂医理却无法为眼前之人缓解痛楚,太医院随便拉出一位太医都能甩她几条街去。
静坐了片刻,她终是开口道:“皇后娘娘,臣女此次入宫其实是想同您告别的。”
告别……
饶是面对大事向来心平气和的裴淑敏,此刻也略有些震惊,她敛了面上的笑容,柔声问道:“你要去哪?为何要告别?是不是,是不是程鹤州他……”
她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竟止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面上几乎是在眨眼的一瞬苍白如纸。
陆明溪替她轻抚着后背,待她渐渐停下了咳嗽声,才柔声回道:“娘娘不必担心,此次离京也是为了日后能与娘娘游览西洲的大好河山做准备,若是不多挣些银子,臣女如何能让娘娘衣食无忧?”
四目相对的一瞬,裴淑敏勾了勾唇,她知晓眼前之人只是为了宽慰她才如此说罢了。
她隐下心底的酸涩,反握住陆明溪的手,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在陆明溪看来也只是虚虚搭在她手上而已。
“你……何时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