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疑问,可她的语气中却带着笃定,不过她并不再在意,连面上的浅笑都不见有丝毫消退。
与陆明溪对视了良久,张元瑜才移开视线,不过她并没有闪躲的意思,只是不愿让眼前之人看到自己眼底的些许伤怀罢了。
她向来就不需要别人同情自己,更何况这人还是苏淮安的好友。
张元瑜倒了杯热茶往她所在的方向推了推,又继续开口说道:“嫡姐自幼便是按照大家闺秀来培养的,不过她并不喜欢那种生活,且张家人心性极高,断不会允许将她随意许给旁人。”
“嫡姐本来比我年长三岁,至今未能出嫁,便是张家人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嫡姐寻一个当官的夫君,以继续护得他们周全,继续掩盖他们所做的龌龊事情。”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心底的苦涩逐渐蔓延开来,眉眼间也透着一抹淡淡的悲伤,“她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人曾经约定了终身,就在约定离开元洲的前几日,那男子惨死在了张家人的手中。”
“若不是他们看的紧,只怕嫡姐也早就跟着一道去了。”她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强忍下眼底的酸涩,继续哽着声音道:“我尚在京都的时候,她曾说想来寻我,跟着我一起卖点心,哪怕乞讨都好,她一刻都不想待在元洲了。”
“可自那以后,她许久都没再来过信了,最后一封信是要求我娶她的,她在信中对我的称呼很是奇怪,一直唤我公子,一直说在元洲等我高中之后再来迎她过门,说是身子早已给了我,日后也必定只能嫁我。”
“起初我还以为是那信给错了人,可上边的笔记明显是嫡姐的,后来我细细琢磨了许久才发现,那信上的最后一个字竟是染了些许血渍。”
“许是身侧有人守着吧,她为了护我周全,也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惜自毁名声。”
陆明溪知道她此言不虚,若张家人知晓她在京都,恐怕也只会想方设法将她骗回至元洲,而后继续为了府中的利益将她推入深渊。
“说来也奇怪,我二人身份明明悬殊那么大,却又像是能心有灵犀一般,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竟也能看懂。”
“必定是张家人想用她去换得府中些许利益了,她无奈之下,才这般做的。”
“自那以后,我二人再没有联系过,不论我换何种身份给她写信,都石沉大海了。”
陆明溪眉心紧蹙,附在桌上的手缓缓卷起,最后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她紧抿着唇瓣,似是在隐忍着极大的怒意一般。
自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山海关便陷入了大战之中,顾卿辞自然无暇顾及元洲,只能先平定战事,且在此期间并未派朝臣到过元洲,张家的如意算盘只怕早就落空了。
像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张元瑜唇角扯出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来,“陆公子放心,嫡姐她并未嫁人,至今仍待字闺中。”
“而且,以沈大人的手段,只怕给张家百八十个胆子,他们都不敢真的对其有所图谋。”
沈时的名号早已在元洲打响,不光从商之人知晓了他的贴面无私的脾性,就连普通百姓都对此有所耳闻,她能知晓,也不足为奇。
张元瑜长叹一声,看向陆明溪的眸光也带着几分笑意,“我不知嫡姐她是如何说服张家人未将她送到外地商人府中的,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嫡姐她也许真的知晓张家与京都何人联系。”
“并且,只要你们有人同她打听,待她信任你们之后必定会如数相告,我太了解她了,张家对于她来说何尝不是一处囚笼。”
“外人皆传张家重嫡轻庶,但他们却不知晓,但凡能为张家带来利益者,张家必定会想方设法的从其手中捞些油水,莫说嫡女了,只怕嫡子,他们都愿意双手奉上。”
她唇角的笑意逐渐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声音更是冷若寒霜,叫人听得只觉头皮发麻,“若陆公子尚未寻到可靠之人,我可代为出面。”
陆明溪并未立即应下,只沉默的看向她,隐于袖中的手紧紧攥在那张纸条。
许久的对视之后,她用力闭了闭眸子,才将手摊开,纸条随即落在桌上。
张元瑜看了眼桌上的纸条,遂又面露疑惑的看向她,见她扬了扬下巴,便自行将其展开看了一番,片刻后,她低喃道:“元洲城东的破庙……”
“你可识得上边的字迹?”陆明溪紧紧地盯着她,丝毫不曾错过她面上的任何表情。
闻言,张元瑜又蹙眉看了许久,沉声道:“前面两个字的笔锋倒是与嫡姐的有几分相似,不过不及嫡姐字迹的十分之一娟秀。”
方才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好似彻底熄灭,陆明溪紧攥的手倏然松开,掌心早已因太过紧张而泛着一股湿腻之感。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颇有些失望,“也是,经张家严格培养过的嫡女,怎会写出这般不成型的字来。”
饶是她已经这般说了,可张元瑜却始终捏着那纸条,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不过却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瞬间扰乱了两人的思绪。
张元瑜忙扔下纸条,疾步到摇篮旁将孩子抱起,而后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哄着,“元儿乖,娘亲在着呢。”
可许久过后,那孩子仍旧止不住的哭泣,只是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大了而已,张元瑜蹙了蹙眉,抚在孩子后背的手始终轻轻拍着。
先前这般哭闹的时候,她只需片刻就能将孩子哄好,可眼下都过去这么久了,怀中的元儿却丝毫不见要停下来的意思。
陆明溪沉着眸子看向桌上那张纸条,须臾,她起身将其收到袖中,“元儿许是饿了,不若……”
“陆公子稍等,我让嬷嬷将孩子抱下去,我还有话要同您说。”
张元瑜说着便要将孩子抱出去,但在路过陆明溪的时候,那孩子却出奇的止住了哭声,睁大了水汪汪的眸子看向她。
对上苏慕元那清澈的眸光,陆明溪面上的愁容瞬间消散了些许,原本严肃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一抹浅笑。
见状,张元瑜不禁弯了弯眸子,随即将孩子抱到她跟前,“陆公子可要抱抱元儿?”
陆明溪只定定的与襁褓中的孩子对视着,她垂于身侧的手卷起松开了好几回,却始终不曾伸手接过孩子。
除却苏慕元刚出生那日她被迫抱了一会儿外,每回来看她们母子的时候,陆明溪都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孩子。
小孩子澄澈的眼神像是能洗涤心灵一般,她每每遇到棘手且一时难以处置的事情,都会到此处来看看苏慕元。
下一瞬,苏慕元忽然出现在了她怀中,她有些手足无措的将孩子接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手中的纸条何时掉落了她都不曾发现。
谁知,张元瑜只勾唇笑了笑,旋即俯身捡起她脚边的纸条,“陆公子日后也会成亲生子,提前适应一下也是好的。”
陆明溪垂眸看着怀中柔软的婴孩,比旋风重了许多,也大很多,更是柔软的不行,她生怕自己手臂的力道过重会伤到他。
在张元瑜的注视下,她小心翼翼的挪动到桌前落了坐,身子却依旧僵硬着。
她刚沾到椅子,怀中的苏慕元小嘴一瘪,尚未擦干的眼角再次湿润起来,眼看着就要再次哭起来,张元瑜忙起身疾步靠近将孩子接到自己怀中。
手边的茶盏也因她这一动作瞬间倾斜,随即在桌上滚了几圈,眼瞧着就要砸落在地。
陆明溪忙伸手将茶盏接住,才没有吓到将要哭出声来的苏慕元,可茶水却如数倾出,染湿了大半张桌子,也将她的衣袖浸湿了大半。
即便她已经及时将手上的水渍拭去,可被茶水浸湿的衣袖却依旧传来了丝丝凉意,不过须臾,她的手便渐渐的冰冷起来,好似在结了冰的水面浸泡过一般。
桌上的纸条此刻已全然被茶水浸湿,上边的字也露出了其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