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才知穆轻舟为何会这么恨自己,从第一次见过开始,穆轻舟看向自己的眼神便像是在看仇人一般,自己则苦思冥想良久都不知何时的罪过此人。
时至今日,他才觉自己好似是被人当做傻子一般耍的团团转。
那些已被忘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争相涌出,在一寸寸侵蚀着他挺直的脊梁。
他曾经因军营草药不够托人入城采购,只是一来一回间又死了不少士兵,他也是不得已才听了一个家住山海关的士兵说起那附近会有上山采药之人,便随那士兵前往山中试试运气。
没想到那士兵最后却对院中正晾晒草药的女子起了色心,他总以为行军打仗之人多年不见女色,难免会对此有所需求。
直到房中传来阵阵东西打碎的声音之后,程鹤州才有一瞬的晃神,可脚下刚刚挪动一步他又收了回来,终是狠心没再去管,总归他的手下应当不会闹得太狠。
只待一切结束之后,给那女子一笔银钱便能作罢,往后余生即便不嫁人也能过得很好。
可当几个士兵一脸满足的推门出来时,他越过几人看到原本活泼鲜丽的女子正躺在血泊中,原本灵动的双眸正死死盯着房门处,似是怨他为何不出手制止一般。
饶是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敌军的程鹤州在见到此番场景后,也有些错愕的怔愣了一会儿,他提步靠近了几分,手指随即凑到女子鼻尖,遂又回眸睨了几人一眼,只留下一锭银子便命人将院中的所有草药收好带走了。
本应将人埋掉的,可他们尚且有事要做,自然不能在那处多做停留,只是临走之际,他回眸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房门,心中默念道:“乱世哪有不死人的,能为保家卫国的好儿郎献身也算是她的福气。”
他也曾在午夜梦回中见过那个笑脸盈盈为他们开门的女子,得知他们是守卫边疆的将军后,毫不设防的将人引进院中,又将自己多年采摘的药材如数奉上。
只可惜,从头到尾她都不曾想过此举竟会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一个口不能言的女子能历经风险长大成人本就不易,却又如霜打过的艳丽花朵般顷刻间就落败。
可是,自己好生珍藏了这么多年的荷包,每回对周云儿用尽耐心之后都会用此按下心底不满的信物,怎会是旁人之物……
自己受伤昏迷数日后醒来见到的便是周云儿,明明是她为自己熬药,包扎腿伤的啊。
片刻后,他又忙摇摇头,将脑海中的记忆甩开,那是云儿救下他时赠他的荷包,许是认错了的,他再次挣脱开狱卒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穆轻舟扑去,嘴里还不忘念叨着:“把东西还给我!”
下一瞬,他又一次被逐影打飞出去,撞上牢房门遂又跌落在地,口中吐出大口鲜血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两个狱卒有些无措的看了看地上之人,遂又看向逐影,“这……”
“暂时死不了,你们不会受牵连的。”逐影冷眼看向地上那人,随手将早已撑不住的穆轻舟扛在肩上出了牢房。
程鹤州如同抹布一般被两个狱卒扔回牢中,再醒来时已是黑夜,他强撑着坐起身子,习惯性的摸向怀中,原本时刻都放在胸前的荷包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挖了一块般,痛得他近乎痉挛。
微凉的月光透过顶上的小窗洒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拉长了些许,他就这般愣愣的靠坐在墙角,如墨的眸子借着月光看向黑暗之中。
头脑昏沉间,似乎又将他拉回到了那座山间小屋。
一个熟悉当地地形的村民将他们带上山后便告辞离开,乔装打扮后的程鹤州示意手下前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听完他们的话后只微微愣怔了片刻便恭敬的退后了几步,示意他们进去。
院中晒满了草药,轻风拂过之际一股浓郁的药草味瞬间席卷进鼻间。
院中女子含笑晏晏,动作麻利的翻晒着草药,只是她虽能听到声音不能言语,双手在空中比划了良久,他们也不知她想说什么。
无奈之下,那女子只得进屋取了纸笔来写与他们看,其他几个士兵大字不识,那女子自然只能同他交流。
不过碍于担心军营中的伤员,程鹤州也无暇同他过多攀扯,只说了自己想要采购女子这么多年以来上山采摘的草药。
谁知女子忙摆摆手,竟是在纸上写下愿意免费赠送,不收他们分文。
最后在他们要告辞离开之际,还不忘帮忙将屋中的草药一道搬出。
印象中她好似在纸上写过自己的名字——穆轻兰
“穆轻兰……”程鹤州轻声低喃了几遍,旋即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眸子。
穆轻兰,兰花,荷包上的刺绣……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将所有的事情都连接到了一起。
他刚摔下悬崖之时曾撞伤过脑袋,醒来后曾短暂的失明过一段时间,却总是能听到不远处有一道很轻的脚步声。
荷包便是那时候落入他手中的,再后来,待他双目能视物时看到的便是周云儿,彼时的他正处于自己双目已好,再次同云儿重逢的喜悦中,从没过问荷包一事。
他那时完全将周云儿当作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加之两人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断不会有所欺瞒。
并且周云儿告诉他大夫为他诊治了近一月,才叫他断了的腿有愈合的迹象,明里暗里都在说是她一直在照顾自己。
程鹤州也理所应当的认为周云儿是他的救命恩人,自此,对她几乎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她为自己的腿上药时手法很是熟练,不但从未对自己背叛两人的情谊心生怨念,更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他,连军医都说若不是周云儿,只怕他此生都只能拖着一条断腿过活了。
程鹤州有太多疑问想要有人为他解答,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爬到牢房门边用力拍打着,“来人,来人!”
许久过后,一个睡眼惺忪的狱卒才打着哈欠缓步而来,他懒懒的转动了下脖颈,有些不耐烦的开口问道:“你又有什么事情?!”
“周云儿呢?她在哪里?”程鹤州身上再不见从前那般孤傲的模样,他声音急切,“我要见她!”
狱卒不耐烦的淬了他一口,有些气恼的踹了一下牢房门,“老子睡得正香呢!待你们都死了之后便可相见了,何须急于一时?”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可程鹤州却身手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拽便将人拖倒在地,大掌随即遏制住他的脖颈,阴狠的说道:“你如果不想死便带我去见她!”
狱卒的瞌睡早已被吓跑,他点头如捣蒜,慌张的想要叫人相助,可喉咙却被程鹤州用力捏住,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伸手想要去解腰间的钥匙时,程鹤州大掌忽然用力一拧。
不多时,程鹤州换上了狱卒的衣裳,他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几处穴位,暂时让自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打开牢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刚走出去几步,一只大掌便落在他肩上,“哎?方才程鹤州寻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