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给宋染把过脉,指下脉象虽有些弦紧,不过是思虑过甚、肝气不舒之症,实在没觉着有什么大问题。
可宋染扶额,称头痛欲裂。
刘元无法,只得写了个安神的方子命人煎来给他服下,顺便取出银针,在他几处穴位上扎了几针,本意是疏通经络,助他宁神好眠。
可宋染心中焦灼如焚,强撑着不肯睡去,定要等费墨将展一寻回来。
他急需知道这一世曲清的现状。
他那副忧心忡忡、仿佛天快塌下来的模样,着实惊到了刘元。
刘元跟随宋染多年,历经风浪,便是之前太子死讯传来,王爷也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半日,出来后依旧沉稳如山,何曾见过他如此惊慌无措的样子。
刘元心下惴惴,担心宋染真是伤到了头颅深处,自己未能诊出。
眼见宋染气息稍平,他又迅速落下两针。
这次针力精准,直透穴窍,不过几息之间,宋染终是抵抗不住沉沉睡意,眼帘重重合上,陷入了昏睡。
“王爷在晕倒前可有什么异常?”刘元这才得空问向唐风。
唐风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真没有,就跟那儿说着话呢,突然就身形一晃,站不稳了。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王爷醒来后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就……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唐风搜肠刮肚地想形容,
“眼神更深,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说的话也……我跟费墨当时都挺害怕的。”
刘元白了唐风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说他们之前都不害怕,现在才觉得王爷可怕呗。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展一随着费墨疾步而入。
“这么快?”唐风有些意外。
费墨抹了把额上的汗,“半路上遇见了。王爷怎么样?”
刘元一边小心翼翼地收针,一边说道:“脉象上看没大碍,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自打回京城后就没消停过,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般熬煎,能不倒下吗?你们好好守着,等王爷醒了立刻叫我。”
——
宋染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
混沌的梦境光怪陆离,他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曲清浑身是血,抱着他哀哀哭泣,那哭声绞得他心肝俱碎。
他拼命想抱住她,告诉她别怕,可却动弹不得。
这时候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清冷的香味幽幽传入鼻尖。
是铃兰香。
宋染意识挣扎了一下。
这是曲清最讨厌的香,她说这香气过于刻意娇弱,这也是李沐卧房里一直惯用的熏香。
他身上要是沾上这味道,曲清非得让他三天不能上床不可。
不对!
一个激灵,宋染猛地清醒过来。
庆历八年!这时候他身边根本还没有李沐这个人!
“唐风。”他开口,嗓子因安神药的缘故还有些沙哑,他单手撑着床榻,试图坐起来。
“王爷。”
“王爷。”
“王爷。”
三道娇柔婉转、却各具风情的女声同时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宋染身体剧烈一震,几乎是骇然地抬眸看过去。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塌了。
眼前盈盈立着三名妇人打扮的女子,李沐、谢韵仪,还有沈百合!
已经娶了?
他们不该是两年后才会来王府吗,怎么庆历八年就……
“你们……”宋染喉头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中一片空白,重生的优势、对未来的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重生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以为可以避开这些为了平衡势力、为了保护曲清而不得不纳的女人,以为这一世能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王爷,”李沐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故作清高的冷淡调子,“听闻王爷身体不适,妾身等特来侍疾。王爷可要用些清粥?”
宋染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冰冷:“不必。本王无碍,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必过来。”
三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有些失望,但不敢违逆,只得齐齐躬身:“是,妾身告退。”
打发走了这三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宋染立刻召来了展一。
他揉着额角,做出痛苦回忆状:“展一,本王这次醒来,头总是阵痛,许多事记得不甚分明……关于赵家那个……曲清,她现在如何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展一不解,“王爷想知道什么?”
“所有,关于曲清的所有。我让你去她身边看着她,想必也让你们查过她了,你现在好好说,一字不漏的说。”
展一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王爷真伤了脑子?
心中虽然担心,但仍是如实回禀。
“回王爷,曲昭来幽州后赵夫人……”
“什么赵夫人,曲姑娘。”
宋染突然低声打断展一,展一吓了一跳,有点懵,但仍恭敬说下去。
“曲姑娘就一直在曲家没离开过京城。赵家的赵章本是与曲家的曲婉有婚约,后来赵章病重,曲家把曲姑娘嫁了过去。曲昭当初因为这事儿专程从幽州赶回京城。赵章在与曲姑娘成亲月余后过世,曲姑娘生下遗腹子赵安,如今在赵家守寡。”
“是曲姑娘主动找到的您,说是在赵家艰难,曲家又容不下她,想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个未来,所以来投靠王爷,还跟着王爷一起去了荆州。之后……”
展一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宋染的心窝,还残忍地搅动了几下。
嫁人了……生了儿子……还守寡了……
这局面,让他去死可能还比较简单一点。
自己府里妻妾三人,心爱之人已经嫁人生子。
不幸中的万幸,那赵章已经死了。
“她……她与赵章,感情如何?”宋染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展一略一迟疑,还是据实以告:“据属下所知,曲姑娘……对亡夫赵章用情颇深。她不止一次说过爱慕赵章,心中唯有赵章一人。甚至也跟王爷说过,仰慕赵章才华,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嫁到赵家”
宋染觉得天又塌了一次。
她爱慕赵章?心中唯有赵章一人?
展一见宋染没说话,继续说道,“最近曲姑娘在赵府惹出了些事儿,很不受待见。”
宋染闭了闭眼,调整了下情绪,“说。”
“李家的公子李珩前些日子在赵府与曲姑娘有些纠缠,李家老太太很不满意,已经对曲姑娘用过一次家法了,但李珩好似没有收敛,愈发过分。老太太估计要狠狠惩戒曲姑娘了。”
“什么?!”宋染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家法?!她受伤了?!”
“她现在人在何处?”宋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家法是之前的事了,昨日属下回来前,李家老太太又等着曲姑娘去问话,后来的事属下不知,要不属下现在去赵家打听打听?”
宋染摆摆手,展一立马退了出去。
“费墨,让曲昭来京城,一刻不耽搁。幽州有沈仲沈谋在无碍。”
这下轮到费墨不解了,把曲昭支回幽州的是王爷,这下让曲昭来京城的也是王爷。
不是说曲昭来了不好对那曲清动手吗。
“唐风,本王今日头痛得很,你再将我们从幽州来京城后的事情一一给本王理一遍。”
“王爷,要不要叫刘元……”
“不用,你仔细给我说说,我担心有遗漏的地方。”
“是。”
唐风最是细致稳重,从他们接到太子死讯后,如何到的京城,京城的情况又如何,怎么暂摄禁军,荆州发生了什么,一一说给宋染。
宋染负手立于窗下,这局势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样。
他没被软禁于皇宫,所以没有在宫中遇着见月。
如今禁军、六部、江陵都有自己的人,太子的亲信也都还在。
简直不要太顺风顺水了,感觉自己就算领着幽州十二骑喊着个清君侧的旗号打进京城来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一世所有的变数都源于他的见月。
见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她的性子,如果不愿嫁赵家那个病秧子,曲家人就算把刀架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嫁的。
难道真的爱慕那赵章?
想到这里宋染就心口痛。
他宠了疼了十年的人,怎么就给别人守了寡,给别人生了孩子。
没用多久的时间展一就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这曲姑娘昨日因被李老太太指责与李家嫡孙李珩有染,乱了李家与王家的婚事,已被施以家法,并……送回曲家了。”
“听闻……伤得不轻。”
宋染坐不住了,反了天了,动他的人!
他带着展一和唐风,策马直奔曲府。
然而,当真冲动地到了曲府那不算气派的门口时,宋染却猛地勒住了马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该如何面对见月?
这一世的见月,对他是什么态度。
他贸然前来,以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
正在他踌躇难决之际,曲府侧门一阵响动,两个婆子提着篮子出来。
宋染眼神一凛,示意几人下马,站在石狮后。
“还大小姐呢……不过是个被赵家嫌弃送回来的寡妇,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那个余锦脸皮也是厚,让我们两去厨房送些清淡小菜,那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做给谁看?还想躺着等人伺候不成?主母说了,曲家的粮食不养闲人!”
“可不是吗。你看她那一身伤,人家赵家把她打成那样,多半就是偷人了。赵家没弄死她已经是给我们老爷面子了,觉着同朝为官,不要把事情做绝。”
宋染垂眸,一言不发,但唐风与展一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宋染身上的杀意。
攥紧的拳头豁然松开,宋染转头给唐风使了个眼色。
唐风明白,跟上那两个婆子。
片刻功夫,唐风便回来了,衣袖上沾着几滴血。
他的见月,他放在心尖上都怕化了的人,竟然被曲家的两个老奴如此羞辱!
宋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对唐风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曲宗带着家眷连滚爬爬地迎了出来,脸上尽是惶恐之色:“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这晋王以一个藩王的身份最近在京城那是一个风生水起,可不是他曲宗能得罪的。
宋染端坐马上,面容冷峻,目光甚至没有落在曲宗身上,只淡淡道:“本王途经此地,想起曲大人府上似乎在附近。之前听闻曲家在京郊有一处庄子,离禁军营地很近,景致也算清幽,甚是合本王的意,不知可否借住几日?”
曲宗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又夹杂着疑惑。
晋王府何等府邸,京郊岂会没有更好的庄子,就算是要找个离禁军营地近的,也没必要借住他这小小四品官的产业?
但王爷开口,他岂敢拒绝,连忙道:“王爷屈尊,是下官的福气!那庄子一直空着,下官立刻命人前去打扫安置……”
“不必麻烦,”宋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本王的人自会打理。只是庄子里需得有个你们曲家熟悉情况的人照应一二……”
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府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易氏身上。
“听闻府上大姑娘刚从赵家回来?既在赵家历练过,想必管个庄子没什么问题吧,就让她先去帮着打理照看吧。今日便去。”
曲宗和易氏都愣住了。
让曲清去?
这……晋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要去住他们曲家的别苑,让被赵家赶回来的已经守寡了的曲家女儿去照看?
难道是觉得曲家的下人不配去,要曲家的小姐,又为了避讳,让已经出嫁回娘家的去?
寡妇不是是非更多吗?
曲宗楞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易氏眼珠一转,立刻觉得这是甩掉曲清这个麻烦的好机会,还能在王爷面前卖个好,连忙用手肘捅了捅曲宗。
曲宗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违逆,赶紧躬身:“是是是,小女……曲清能得王爷差遣,是她的造化。下官这就让她准备,即刻前往庄子。”
宋染不再多言,调转马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易氏给曲老太太通了个气,然后连着余锦跟沐雪一起连夜就给送庄子上了。
那庄子确实离禁军营地不远,但确实很偏僻,不过景致是好,就是常年没人住,要收拾出来十分麻烦。
余锦一路都在哭。
说易氏故意刁难,这姑娘身子还没好,就把他们三个扔庄子上去。
那庄子既没人也没吃食,可能连睡得床铺都没有。
曲清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她也不明白怎么就突然把她扔庄子上去了,这她还要怎么回赵家啊。
沐雪最务实,在马车上想好了办法,她沉声道:“一会儿到了,咱们两先把姑娘的房间收拾出来,被褥衣服我都带上了,现成的。安顿好姑娘,我们再慢慢收拾,一日不行就两日,无所谓的。”
吃住沐雪倒不担心,她担心曲清身上的伤。
如果缺医少药,留了病根或者疤就不好了。
三人各有各的烦恼,就这么一路无话的到了庄子。
可到了又被那庄子的情形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