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缓缓停下。
车帘外,余锦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姑娘,下来吧。”
曲清被沐雪扶着,忍着身上的伤痛,缓缓下了马车。然而,预想中的荒凉破败并未映入眼帘。
相反,眼前的庄子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庄门大开,里面不是杂草丛生、蛛网密布,而是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丫鬟们端着水盆、抱着崭新的被褥步履匆匆。护卫腰佩长刀,在院内四散开来。
还有不少仆役杂工正在清扫院落、修剪花木,甚至有人正在悬挂簇新的灯笼。
整个庄子,哪里像是常年空置的荒宅。
有个路过的侍卫,朝着曲清躬身行礼,“夫人。”
曲清注意到他腰上的腰牌,是幽州十二骑的人。
这些都是宋染的人?
余锦忘了哭,张着嘴,喃喃道:“这……这是我们的庄子?”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沐雪也皱紧了眉头,眼中满是警惕和不解。
这阵仗,绝非曲家能有的手笔,更不可能是易氏突发善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小跑着迎了上来,对着曲清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小的姓周,是王爷派来先行打理庄子的管事。夫人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请随小的来。”
“宋染?”
“正是。”周管事躬身答道,
“王爷吩咐了,务必在夫人抵达前将一切安排妥当,不能让夫人有丝毫委屈。”
周管事面色神色不变,心下却更是清明。
先是王爷在府中亲自交待他这庄子上的事,让他务必伺候好这位曲夫人。现在这曲夫人竟脱口而出王爷名讳。
果然,不能怠慢,这是个天大的好差事。
“劳烦周管事了。王爷在吗?”
为什么宋染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她接到庄子里来?难道他有其他的方法让她回赵家?
“王爷特意交待过,他进宫有些事,办完了就过来,估计快了。夫人先回房休息。”
周管事说完后又转身对沐雪说道:“沐雪姑娘,王爷派人送了好些药材过来,你这边如还有需要的,只管知会一声。”
沐雪连忙道谢。
周管事引着曲清三人往内院走去。
庄子是曲老太爷在世时置办的,那时正是曲家最得意的时候,所以庄子地方虽偏,但确实清幽,布局也精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此时明显是刚刚彻底清扫过,处处透着崭新的气息。
曲清的院子里面一应用具皆是上品,甚至连熏香都备好了,是清雅的梨香,恰是她前世里喜欢的味道。
这细微之处,让曲清心中生出一丝异样。
沐雪和余锦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东西归置好,曲清刚坐下想喘口气,就听见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王爷。”
他来了。
曲清下意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今日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门帘被掀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宋染。
他身着一身墨色常服,更显得身姿如玉,面容冷峻。
只是那目光触及曲清时,似乎融化成了一池春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王爷。”曲清垂下眼睫,依礼福身。
“王爷前些日子把剑搁我脖子上,今日又把我人弄到这偏僻的小庄子里,怎么,难道想在这里杀了我?”
自己不自在不如让别人不自在,曲清仰着头对宋染抱怨了一句。
曲清这一说,宋染从刚刚的有些局促直接转变为有点激动了。
他以为曲清见到他时会刻意冷淡疏离,防备重重。
可她刚刚这话,好似在跟他使小性子。
但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曲清,看见她略显苍白的脸时,又心疼起来。
他的见月何时这般委屈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看看她身上的伤,可又想起她如今不记得他,这样的举动可能会惹她不满。
收了手,想了半天,说道:“庄子……可还住得惯?好些东西王府也没有,我已让温羡去置办,会尽快送过来。”
宋染这语气温柔得让沐雪都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曲清自然也是感觉出来宋染的变化。
“习惯。王爷身子可好些了?为何王爷让我来这庄子上?如今京察,王爷不如助我回赵家,赵仁如有异动,我们也好提前安排。”
宋染闻言,眸色骤然一沉。
既然他回来了,那京中的事自有他一肩担了,怎能让她费心思。
何况,她热心于此,是为了跟赵章那儿子的前程,又不是心疼他。
又是抽筋剥骨的痛瞬间缠绕住他,她已嫁人生子了……
还好,那赵章是个短命鬼。大不了把孩子接过来当自己的养,见月的儿子,也是他儿子。
以后,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宋染隐去眼中翻滚的情绪:“不到庄子上来,你能安心养伤?指望曲家的人照顾你?赵仁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京中目前的局势于我而言已经太好了,你安心在这里养伤。赵仁也好、石乾也罢,就是杜信,也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于宋染而言,他的对手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好父皇,宣帝。
曲清注意到宋染的眸底的自信,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情她太熟悉了。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呼之欲出。
“可王爷,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此次京察,乃是关键。王爷还需早做谋划,趁机安排可信之人,稳固根基才是。何况,上次王爷说过太子可能是死于……死于天……”
宋染出声打断她,“你且安心,我不会离开京城,六部禁军我已有安排,就是内阁,他赵仁也休想再染指半分。至于兄长的事,与皇帝无关,我自会查清。”
曲清看着宋染的眼睛,短短两句话,她已确认,眼前的宋染,不是之前的宋染了。
眼眶发酸,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曲清。
她的宋染回来了!
曲清的呼吸微微急促,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可赵家……”
她本想说她已经以身入局到了赵家,不用可惜了。
但此刻宋染理解成她在说,赵家还有她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心中难过,反而忽略了曲清的眸底的情绪。
“你既从赵家出来,那个孩子……你若是放心不下,我想办法将他接到庄子上,与你同住,可好?”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个孩子”四个字。
天知道,他有多嫉妒,多不甘。
可如今,曲清还活着,他好像能原谅一切,接纳一切。
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千百遍,曲清的儿子,就是他的儿子。
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可以给那个孩子最好的一切,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
曲清彻底怔住了。
孩子?什么孩子?她为赵章“生”的那个儿子?
不提她都差点忘了。
算了,她现在心里也乱得很,需要时间想想,要不要告诉宋染她其实也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了。
她不说话,宋染也不开口说话。
两人目光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拉扯、缠绕。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天色渐亮,庄子里的喧嚣逐渐平息下来。
宋染走后,曲清一夜未眠。
她需要理清思绪。
如果宋染知道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一定是要将她带回王府的。
可此刻京中局势未定,宋染前路还有诸多阻碍,她如今是赵家媳,还在为赵章守寡,如果跟着宋染回了王府,他以后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就算两人能克服世俗流言,回了幽州,也许会有一时清净。
但这不又是回到了上一世得局面了吗,而且,宋染的阻碍更大了。
不行,这辈子不能再做宋染的绊脚石了。
他回来了,定能势如破竹,比上一世更早到那个位置。
等他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一切都好说了。
再说了,他那府里都有三个女人了,也不缺她一个。
想到李沐、谢韵仪跟沈百合,曲清心中烦躁。
独自一人走到了水榭连接的后院小花园里,晨光洒在精心打理过的花草上,静谧而清冷。
她刚在石凳上坐下没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风凉,你身上有伤,不宜久坐。”
曲清浑身一颤,回过头,只见宋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花园,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手中还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他走上前,将披风递给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曲清迟疑了一下,没有接。
宋染的手顿在半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王爷,”曲清垂下眼眸,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
“妾身夫君离世不到一年,王爷此举,恐惹人非议,于王爷清誉有损。”
“清誉?”宋染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不在意,“我何时在乎过那些东西。你我既是盟友,关系自与他人不同。”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曲清,既希望曲清能看出他的心意,又害怕曲清知道了他的心意后会拒他于千里之外。
“王爷,”曲清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你昨日提及的……我的孩子,是否真的可以接到我身边?我与夫君情深意浓,夫君早逝,唯留下这一子,我不能没有他。”
“情深意浓”……宋染拿着披风的手倏然收紧。
但曲清说着说着眼泪就滴落下来。
宋染最见不得她落泪,心里那些不舒服在看见她的眼泪时,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这就回京,尽快让赵家把孩子给你送过来。你现在专心养好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曲清很配合的,轻轻咳嗽了一声。
宋染脸色微变,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手中的披风展开,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双手按在她的肩头,阻止了她想要挣脱的动作。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的伤……沐雪怎么照顾的,我让刘元今日就过来,帮着沐雪好好给你调理调理。你生完孩子后就跟着去了江陵,没好好养着,女子生产本就是最伤根本的事儿,冬日好补,这个冬日一定要补起来。”
他靠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沉水香,将她整个人笼罩。
知道她“生”了其他男人的孩子,他不生她的气,反而担心她没养好身子伤了根本,甚至要把孩子接过来。
“我……我自己来。”曲清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宋染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微微收紧。
他低头看着她,淡金色的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压抑已久的情感,以及深深的后怕。
身后有脚步声,可宋染仍是不松手。
曲清有些慌,歪头看向宋染身后,是唐风跟费墨。
其实比曲清更慌的是唐风和费墨。
这是什么事儿啊。
自家一向不近女色、冷静自持的王爷,怎么对一个寡妇动手动脚的啊,他们到底是能看还是不能看?
王爷能不能稍微把持住自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