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的行动力向来惊人。
不过两日，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便在几名精干护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京郊的庄子。
车停稳后，一个打扮利落的奶嬷嬷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下了车，匆匆忙忙赶去曲清的房里。
赵安到曲清怀中时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眉眼已慢慢长开，仔细瞧瞧，真有几分沈家人的样子。
宋染的舅舅沈淮，是沈家唯一的嫡系了。曲清上一世在幽州时常见他，是一个典型武将世家二代，能带兵，会作诗，可上战场，可入朝堂。
也正因如此，最后才会死在回京述职的路上。
但这一世，沈淮还在幽州，还活着。
若他得知自己还有个孙子，定会高兴得喝个两斤白酒。
这赵安是接来了，宋染来曲清房里的理由变得更充分了：关心大齐人才的遗孀、体恤孤儿寡母，多么冠冕堂皇。
好在京中众人以为晋王殿下近来常往京郊跑，只是因禁军营地在此，殿下整顿军务、勤勉王事。
要是被人知道天天去一个寡妇房里，御史台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京察已结束，宋染以雷霆手段肃清部分禁军、六部中“不忠皇事”的官员。
赵仁想要提拔的人，却多半被连城递上去的“根本调查”给刷下去。
最后那些不是特别张扬，却重要的位置，实则大半换上了宋染的心腹。
这日诏书已下，官员任命的事算是尘埃落定，宋染心情大好。
午后阳光也正好，曲清在内室临窗的暖榻上抱着赵安轻轻哼着歌。
沐雪在一旁整理药材，余锦则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椅。
忽听得院外传来请安声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雪和余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又来了”的无奈。
帘子被掀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宋染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如同影子般的唐风和费墨。
沐雪余锦跪下行礼。
曲清则是侧了侧身，就喊了声“王爷”，连站都懒得站起来了。
她是觉得抱着孩子不方便，宋染是早就习惯与她以平常夫妻的状态相处，十年来曲清就没做过这些虚礼。
但一旁的费墨眉毛皱得快打结了。
这赵家寡妇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今日天寒，就担心你出去。”明明曲清连个礼都没行，宋染还上去虚扶了一下曲清的手臂。
最后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顿了顿，又移回她脸上，“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药可按时吃了？刘元怎么说？”
“都按时吃了。何必再让刘元来看，我有沐雪便足够了。”曲清垂眸答道。
刘元此刻也背着药箱从隔壁厢房过来请安，正好听到这句，忙躬身道：“王爷，沐雪姑娘医术精湛，老夫也很是佩服，而且夫人这身子，没什么大碍，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再吃两副药就可以不用了再用药了。”
刘元是一天也不想在这庄子里待了。
他觉得自家王爷可能中邪了。
这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王爷对这赵家寡妇过于上心了，上心到他觉得害怕。
虽然这庄子里都是些心腹之人，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都不敢想这事要传出去了是什么情形。
算了，眼不见为净，所以趁早离开。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这赵夫人的身子不像生过孩子的啊，好得很。
“药不吃了，你就好好给夫人看看适合什么补品。”
刘元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夫人、夫人，叫得挺亲切，人家是赵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叫晋王府的夫人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刘元就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再看宋染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
王爷可要把持住啊。
宋染很自然地走到暖榻边，坐下。
这个位置，恰好将曲清半圈在了他和窗户之间。
房间里全是人，曲清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一挪。
这些小动作宋染都看在眼里。
他不急，他有耐性，反正每次往前试探一点，见曲清不排斥，就又再往前一点。
“孩子……可还乖？”宋染的目光再次投向赵安，不过语气有些生硬。
他上一世并没有子嗣，实在不擅长与这么小的婴孩打交道，尤其还是顶着“赵安”这个名字的孩子。
“很乖，吃了就睡，不怎么闹人。”曲清轻声回答，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孩子的脸更偏向宋染。
就在这时，赵安或许是被说话声吵醒，或许是饿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曲清连忙轻轻拍哄，但孩子哭声不止。
余锦想上前接过，却被宋染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染忽然伸出手：“给我看看。”
曲清一愣，下意识道：“王爷你哪会抱孩子啊。”
“让我试试。”宋染的手并未收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众目睽睽之下，曲清不好再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将哭闹不止的赵安递了过去。
宋染的动作果然僵硬无比。
他征战沙场、执掌权柄的手，抱着这软绵绵、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显得格外笨拙。
他学着曲清刚才的样子，轻轻摇晃赵安。
奇怪的是，赵安的哭声竟然渐渐小了下去，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气息冷硬的男人。
宋染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婴孩，眼神复杂。
这孩子是曲清“与夫君情深意浓”的证明，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偏偏，这是他见月的孩子。
罢了，罢了，又不是养不起，只要见月高兴。
曲清看着宋染抱孩子的姿势，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王爷，手……托着他的头颈，这样他会舒服些。”
宋染依言调整了一下手势，动作依旧生涩，但明显小心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向曲清，因为抱着孩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拉得很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颊散落的发丝，以及因为靠近他而微微泛红的耳根。
害羞？
宋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曲清被他看得脸颊发热，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想去接回孩子：“我来吧，别累着王爷了。”
“我不累。”宋染非但没给，反而将孩子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曲清的手碰到他的手背，那手腕纤细白皙，却冰凉得很。
他眸色渐深，忽然道：“手怎么这样凉？刘元？”
刘元忙上前一步：“王爷放心，夫人身子没有大碍，可能是屋内有些凉。”
宋染闻言，立刻对旁边的余锦吩咐：“去将地龙烧得更暖些。再去取个手炉来。”
余锦应声而去。
曲清忙道：“我不冷……”
“手凉成这样，还说不冷？”宋染打断她，语气带着责备。
他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曲清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温度熨帖在曲清微凉的皮肤上，让她浑身一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王爷！”
曲清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这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呢！沐雪、刘元、还有唐风费墨展一他们都在看着！
宋染却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拇指甚至无意识地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那微弱的脉搏跳动。
“看看，指尖都是冰的。”
曲清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用力想挣脱，奈何力气悬殊，只能羞窘地低喊：“宋染！你放手！”
这一声直呼其名，让室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沐雪和刚取手炉回来的余锦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刘元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地上的砖缝。
唐风和费墨更是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角里。
费墨在心里哀嚎：老天爷，王爷这……这调戏良家寡妇。
展一：王爷被人直呼其名，我是该上前制止还是该立刻消失？
唐风则是一脸麻木，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