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强笑着打圆场:“小道长怕是受惊太甚,眼花了。”

颜衠眼尖,悄悄又扯他衣襟,轻声道:“先听他说完。”

顾天白借着殿内昏黄烛光遮掩窘色,那边小道士在张九厄温和安抚下,终于断断续续讲清始末。

酉初时分,他按例来太和大殿添油续灯。行至殿角,隐约听见有人说话——这几日天柱峰顶道友云集,他也没多想。

直到手搭上门栓,才发觉声音是从殿内传出的。

太和大殿乃武当立教根基,供奉真武大帝,自开山以来便是门人精神所系。平日除早晚课诵,严禁擅入;纵是长老亲至,若无敕令,也不得踏进一步。

而那时,殿中确有两人正在交谈。

小道士没起疑,推门进去的一瞬,却撞见清源山刘福禄道长倒在侧门边,一只狐狸正伏在他身上撕扯皮肉。

不过据他所言,只看见狐狸啃噬,却未亲眼见它行凶——顾天白心头略松,暗道:还好,总算没把错全揽死。

“另一人呢?”张九厄目光一凛,点破关键,“你说的另一个人,人在何处?”

小道士满脸泪痕,抽噎着摇头:“没……没看见。”

众人一时哑然。

他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我当时吓懵了,转身就跑……哪还敢回头?”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撞见这般惨状,第一反应是逃命,谁也不能苛责。

“会不会……是狐妖?”他怯生生补了一句。

惊悸之下言语失序,再追问已是徒劳。顾天白适时插话,替方才的莽撞找了个台阶:“圣人不谈怪力乱神,哪来的精怪作祟?

定是某个藏头露尾之人作案,恰巧被野狐钻了空子,才闹出这等误会。

如今上甫道长洗脱嫌疑,足见武当清誉如璧,岂会干这等令人齿冷之事?”

再次伸手扯了扯顾天白的衣襟,这位立志以经史叩问大道的书生,脸上写满了倦怠与麻木:“能别开口了吗?”

刚为自己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暗自得意,顾天白却全然无视颜衠的暗示,只瞥见张九厄斜倚在旁,眉梢微挑、眼风懒懒一扫,似笑非笑,他竟半点不窘,还欲再抛几句敞亮话——殿外忽有人截断话头。

“夜施主这话听着,倒像是整座天柱峰上只剩你们武当一家?既然不是你们干的,难不成脏水就该泼到我们头上?武当是正统名门,我们就活该被钉在歪门邪道的耻辱柱上?”

开口的是个少年道士,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罕见的月白道袍,宽大松垮,裹着单薄身子,头顶歪斜扎了个混元髻,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一路滑至肩头,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

更绝的是,一句话没说完,已连打三个哈欠,眼皮半耷拉着,眼神浮泛,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第一眼瞧见,只觉颓得彻底。

这副模样,跟道门讲究的精气内敛、阳刚挺拔,简直背道而驰。

可顾天白身为江湖老手,单凭这身行头、这副睡不醒的神态,便已将对方来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老乡。”他目光投向殿外那少年道士,话却是冲颜衠说的。

颜衠一怔,意外之色浮上眉间。

“兖州乾封,泰山派。”

饱读典籍的颜衠顿时了然。

泰山为五岳之首,只因金乌初升之地,中土第一缕晨光必先洒落其巅。

诚然,泰山道脉并非凭地势称雄于天下道林,但数百年前,确曾数度执掌道教祖庭,隐隐与武当、龙虎鼎足而三——这份分量,全赖一门自南华真人处薪火相传的玄妙心法。

千年前,南华真人在南华山隐居,自号“南华”,此不假;可他真正悟道、证道、破关飞升之所,恰是这座五岳独尊的泰山。那门令天下道士念念不忘的奇诡心法,亦是在泰岳云雾间参透贯通。

梦蝶。

名字古怪,功法更怪。

当年还有人嗤笑这名字软绵绵的,活像闺中女子绣花拈针。可传言确凿:修至极致者,可入长梦不醒,梦中驻寿,梦尽化虹,直登仙阙。

传言未必虚妄——数百年前大道昌隆,天下证道者十人之中,二三出自泰山。

听着不多,可修道之人何止千万?如过江之鲫,似春草疯长。泰山派能在其中稳占两三成,足见此法之玄、之韧、之不可轻忽。

传说练此功者,日日昏沉、夜夜酣眠,故而眼前这副睡眼迷蒙的模样,但凡识货之人,一眼便知其根脚。

被这眼皮都快黏住的年轻道士当场揪住话柄反唇相讥,顾天白刚压下的窘意又翻涌上来,心头憋着一股郁气,正欲张口——殿外又响起一道清冷声音。

“此言大谬。话未指名,谁急着往自己脑门上扣屎盆子?莫非做贼心虚,怕人扒出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人群骤然分开,两盏油灯映照下,一颗锃亮光头率先挤进大殿。紧随其后,是位穿土黄道袍的年轻女官,一手稳稳扶着盲眼女子缓步而入;再往后,一名金黄衲衣道士垂目敛息,神情肃穆,一步一静。

“说是来瞧瞧,你抢什么风头?”

面对这声质问,顾天白与颜衠默契闭嘴,只在顾遐迩那双空茫无光的眼眸“凝视”之下,讪讪垂首,一时语塞。

而殿外众人,一见这女子踏进来,脑中立刻跳出半日前那场舌战群“英”的场面——她一人立于阶前,唇枪舌剑,无人可挡。

“说话的是哪位?”

又是这句老调重弹的开场白,仿佛只要这句一出,接下来就是劈头盖脸、让人招架不住的一串“道”理。

素来在二姐面前温顺如猫的夜寤寐,这次没了先前的傲气,声音压得极低:“泰山派,石敢当。”

死者横陈在地,出于最起码的敬意,夜寤寐并非惧了这位泰山来的少年道士——语调放轻,是礼数;可余光始终焦着在尸身之上,眼角绷紧,分明是强压着滔天怒意与沉痛。

顾遐迩耳尖如刃,目光霎时劈开人群,直刺那处:“橄?自然认得!我弟从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事,怎么一到你嘴里,倒成了他的错处?”

话音未落,那年轻道士便被逼得退无可退,索性掀了遮掩:“夜施主方才进门就贬武当,无凭无据;转头又替武当圆场——前后颠倒、自相矛盾,岂不令人疑心:您这趟来,怕不是专为搅散道门筋骨、掀翻道门根基?”

“搅散道门筋骨?”顾遐迩倏然侧身,视线钉在那位梦中修道的年轻道士脸上,“饭嚼烂了能咽,话吐错了可收不回。今早我家小弟还说,盼着天下道门一条心。几位前辈真人当场就皱眉,嫌他口气太冲;这才多久,您倒先嚷出‘道门筋骨’来——就不怕后头哪位真人听了,当场拂袖?”

泰山派年轻道士石敢当不推不搡,前头人影自动如水退开。

他踱步上前,唇角微扬:“女施主咬文嚼字的功夫,我等望尘莫及;

可论起翻云覆雨、左右摇摆的本事……夜施主方才那番话,我们可真学不来。”

“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是揣测。”顾遐迩顿住,眼风扫过地上尸首,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坠地,“证据尚在雾里,咱们不过从蛛丝马迹里摸个轮廓——所谓左右摇摆、口是心非……”她忽而抬眼,眸光锐利如针,“难不成石道长只消瞧一眼这具尸身,就能把凶手名字从骨头缝里抠出来?”

石敢当哈哈一笑,双手往宽袖里一拢,摇头晃脑:“惭愧,没这通天手段。”

顾遐迩嗤地笑出声:“那我弟就有?”

石敢当却不答,只将那双常年半阖的眼懒懒一掀,朝殿外人群末尾斜斜一瞥——目光如钩,稳稳挂在那两名白衣道姑身上:“咱们谁都没这本事。

可听说看香派有一手‘循烟入神’的绝活:香火一燃,魂魄即附,能钻进旁人神识深处,翻看人家心头事、掌中印。

这般本事……想来,总该看出些门道吧?”

他视线焦着在最后排那名白衣道姑面上,笑意愈深。

“不如请两位道姑移步前来,当场试试?”

石敢当略一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却似铁板钉钉,不容推辞。

——这年轻道士,怎生像早备好了台子,专等把声名不显的看香派,推上风口浪尖?

顾天白心头一沉。

话赶话间,原在人群里静观的辽东看香派一大一小两位道姑,眨眼成了全场眼珠子盯死的靶心。

这个自称道门正统的门派,别说外人,连眼前这些穿八卦袍的道士,也大多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章。

看香派立教年头短,门徒稀,根子浅。何以至此?只因它太玄——玄得连自家弟子都像蒙着眼走路,教义飘在云里,抓不住实处。

说是道教,行的却是异路;若划作旁门,符箓咒印又分明带着武当、龙虎山的影子,剪不断、理还乱。

就像苗教与湘西派,代代口耳相传,硬说自己承的是道脉;可外人眼里,不过是借着大树荫凉,悄悄扎下自己的根。

看香派自有独门路数:焚香引神,附体通灵,号称可接天意。可那“神”,偏不是三清四御,而是些祖辈传下来的无名仙家;

施法时调子古怪,阴阳顿挫得叫人头皮发紧,久而久之,名声淡得几乎透明——道门里,它和苗教、湘西派一道,被悄悄划在了冷灶边。

十年一届祖庭之争,这三家向来只带耳朵来听、带眼睛来看;祖庭名号?尤其对后起的看香派而言,连边都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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