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也是听闻武当气运莲枯萎的消息,掌门才遣了胡非真同一位年长道姑,千里迢迢赶来,彼此照应。
两人心里门儿清:自家门派在道门里几斤几两,出头露脸的事,万万沾不得。此刻骤然被点名,缩在人群最末的胡非真,脑子嗡地一空。
与泰山派同出一脉,却偏爱一身素净得少见的白袍。那年轻道姑站在众人中间,竟略显局促,手指无意识绞着袖角,哪还有晌午时冲着夜思服横眉冷对、字字带刺的凌厉劲儿?
看香派赖以立足的绝活,也是他们唯一拿得出手的真本事,便是泰山派小道士嘴里的“循烟召神”。
这门术法,天下道门皆知底细——不靠丹炉符篆,单凭三炷香、几句咒、几步踏罡步斗的玄妙身法,便能引神附体、窥人神识。虽做不到洞悉前世五百年、预判来世五百年那般通天彻地,却真能悄然潜入他人识海,搅动心湖,照见所思所念。
传得神了,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只觉玄之又玄。
那身白袍裹着丰盈身段的年轻道姑垂眸敛目,声音轻软:“我们看香家这点微末手段,实在不敢在诸位道友面前献丑。”
顾遐迩耳力极准,一听便认出是谁。晌午时这人对着自家弟弟冷言讥讽,句句扎心,护短如她,早把这笔账刻进骨头里。此刻毫不遮掩,直截了当开口:“道长晌午可威风得很呐!我弟弟不过与你们论几句道法,您倒立时拔剑出鞘,替整个道门站台,还笑我口出狂言——怎么?轮到要您出点力气了,反倒缩手缩脚,推来搡去?”
胡非真眼底掠过一丝怔然,快得如同错觉;夜色渐浓,无人察觉。她身旁那位年长道姑适时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施主明鉴,我派‘循烟召神’向来只用于驱邪禳灾、安神定魄,绝非探查亡者秘辛的窥命之术。”
顾遐迩摇头:“没试过,怎知不行?”
石敢当这时也凑近一步,把看香派往前轻轻一推:“顾家三公子一个外人都敢当众试法,咱们自家人反倒退缩?这可不是道门本色。”
顾遐迩眉头骤然一拧,眉宇间浮起真切的厌烦:“道长说话便说话,少扯我弟弟。”
石敢当懒洋洋倚着廊柱,眼皮半耷拉:“开个玩笑罢了,女施主何必绷着脸?”
“你我熟吗?”顾遐迩语气冷硬。
眼看两人火药味渐浓,张九厄适时插话:“胡道姑若真能借烟引神、有所感应,正如顾家女施主所请,不妨一试。”
可胡非真此刻的模样,全然没了晌午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反倒怯怯缩在师姐身后,颈项微低,只敢从斜下方偷偷瞄这边一眼,像只受惊未定的小雀。
众人面面相觑。
性子急的两位大和尚又按捺不住了。一山嗓门洪亮:“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磨磨唧唧像绣花似的,你们道门办事都这么拖泥带水?”
和尚嘴上素来没栅栏,想到啥说啥,熟人听了只觉爽利,外人听来却像砂纸刮耳。
当即有位蓄须老道怒而拂袖:“哪来的野和尚?谁许你指手画脚管我道教中事!”
他并非真为道统大义拍案而起,也非因两个和尚能踏入真武大殿就高看一眼——不过是被山外来客接连几番“压着打”,这些道士心底那根弦早已绷紧,此刻听见外人挑刺,下意识便攥紧了同门的手。
两位大和尚反倒精神一振。不是恼人家叫“秃驴”——他们平日老子长老子短,满嘴跑马,哪会在乎这个?
真正戳中他们的,是那句“谁给你的本事”。
格外上心。
“谁给老子的本事?!”一直沉默的一水忽地睁圆双眼,撸起袖管,腕骨凸起:“来!你出来!把师兄弟全叫上,老子让你三招都成!手底下见真章——倒要看看,谁给你的胆子,骂老子没本事!”
一百三十
两个和尚没一个好相处的。颜衠见势头不对,赶紧伸手拽住又高又瘦的一水,谁料旁边那又高又壮的一山也炸了毛,袖子一撸就往前冲,嘴里还嚷着:“和尚活到这把年纪,头回听人问‘谁给你的胆’!有本事你来掂量掂量,谁教老子这身硬骨头!”
亏得顾天白手快,一把攥住了他胳膊。
方才开口的那位蓄须道士顿时下不来台——久走江湖,哪能不认得这两位体格压人的武僧?可当众被这般顶撞,脸上火辣辣地烧,瞥见一水、一山分别被顾天白和颜衠死死攥着,仍梗着脖子硬撑:“蛮横无理!丢尽禅门脸面!”
俩和尚挣得衣袍鼓荡,肩膀猛撞,跟顾天白、颜衠推搡起来,眼看就要在真武大帝神位之下、太和大殿当中,跟那道士当场翻脸动手。
张九厄眉头一拧——清修重地,竟容得两个和尚口出粗鄙,这哪是比试,分明是砸武当的场子。
他沉声开口:“再这般搅闹,贫道只好请二位即刻下山。”
偏生这俩和尚性子拗得像山岩缝里的老松根,八匹马都拽不动,嘴上更不饶人,嚷得震梁。顾遐迩终于沉不住气,冷声道:“滚出去。”
跟顾天白兄妹三人骨子里怵这个二姐一样,两个魁梧和尚对顾遐迩也怪得很——说听就听,半点不含糊。
缘由简单:打小一块长大的,被这位雷厉风行的顾家二姑娘管束惯了,日积月累,早把“服她”二字刻进了筋骨里。
俩和尚虽垂首退开,却斜眼剜着那道士,眼底烧着不服的火苗。
“出去。”
一声令下,两人耷拉着肩膀往外挪,委屈得像挨了训的两头牯牛。
风波刚歇,不等张九厄这位武当掌门开口,泰山派石敢当反倒抢前一步,急巴巴催道:“看香派两位道友,别推让了,试一试才知真假嘛。”
他这般猴急,确让人摸不着头脑,但眼下也不是琢磨的时候。张九厄拱手道:“事关武当清誉,还望二位援手一二。”
年长道姑面色发紧,心里早把那个把自家推上风口浪尖的年轻道士骂了八百遍。正要推辞,胡非真却怯生生开口:“黄姨……要不,咱们试试?”
话音未落,满殿道士已哄笑起哄,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本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此刻更是骑虎难下——尤其胡非真脚尖已迈出去,被唤作黄姨的年长道姑只得无奈跟上。
顾天白心神却不在那“循烟下神”的玄术上,目光只追着缓步而来的年轻道姑,心下微动。
他总觉得,眼前这位,跟晌午里呛得夜思服哑口无言的那个,压根不像同一个人。
不止是言行判若两人,连那双眼睛透出来的神气,也像是换了副魂魄——晌午咄咄逼人,眼下却软得像团雾,怯得不敢抬眼。
胡非真走到灵前案边,取了三支香,就着灯焰点燃,垂眸站定。
年长道姑双手交叠于腹前,掐了个古怪指诀:中指内扣压住拇指,食指、无名指、小指绷直如刃,齐齐朝地,唇间吐出低语,声音断续模糊,像初学说话的婴孩,忽高忽低,字字含混。
胡非真闭目躬身,双臂平举向前,口中亦喃喃不停,气息轻颤。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侧殿忽地卷进一股山风,灯焰狂摆,光影乱跳,满室恍惚。
那风似有灵性,在殿中打着旋儿游走,专绕着灯盏打转,豆大火苗被带得左摇右晃,活像裙裾飞扬的舞者,明明将熄未熄。
胡非真猛地一颤,身子不受控地挺直,再睁眼时,瞳仁已是一片灰蒙。
无半分灵力波动,手中香枝却缓缓下沉,悬停于尸首面门半寸处,青烟陡然腾起,浓得化不开。
很难想象一截细如竹签的线香竟能腾起如此浓重的烟霭,既不飘散,也不升腾,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着,在昏蒙中将整具尸身严严裹住,盘旋缠绕,活像一只半凝的茧壳。
燃至半截时,香灰竟不坠落,悬垂在明明灭灭的赤红香头上,弯成一道饱满而僵冷的弧线,宛如枯柳垂泪,平添几分森然。
胡非真指尖一滞,喉间骤然滚出两声嘶哑怪响,随即开口:“张九鼎,为何哄骗我等来武当?”
这出身看香派、素来沉静的年轻道姑,嗓音陡然一变——字字句句,竟与清源山掌门刘福禄一般无二:乡音浓重、语调顿挫、连咳气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仿佛那老道的魂魄就蹲在她舌根上说话。
满堂寂然,人人僵立,连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道姑身子猛一抽搐,那层裹尸如茧的烟霭霎时溃散无踪,方才盘踞不散的阴风也倏然消尽,仿佛从未刮过。烛火重新稳住,豆大一点,静静舔着灯芯。
待胡非真那双灰白瞳仁渐渐褪去异色,目光重新扫向众人时,顾天白心头一紧——就在刚才那半炷香不到的工夫里,这位道姑,分明又换了副筋骨、一副心肠。
颜衠也怔住了,喃喃低语:“黄粱一梦……竟真有这般玄乎?”
夜思服仍掐着子午诀,眉峰拧得死紧:“这不是请神,也不是降神,是失传多年的‘夺舍附身’。”
“夺舍附身”四字一出,夜寤寐浑身一凛,下意识往二姐身侧挪了半步,指尖冰凉。
颜衠却只慢悠悠摸了摸下巴,朝那位龙虎山妙道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终究没开口。
“刘福禄刘掌门残存的最后一丝灵识里,下手的人,正是武当废掌门——张九鼎。”
胡非真抬眼直刺张九厄,再不见初时的拘谨,也毫无方才循烟入神时的恍惚。此刻的她,眼神锋利如刃,正是晌午在廊下与夜思服针尖对麦芒时的模样。
她眸中掠过一丝决断,对身旁年长道姑伸来的阻拦之手,看也不看。“顾家施主所言不虚,武当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够精巧。”
不等张九厄等几位武当长老开口,这身负玄术的年轻女官便接着道:“咱们索性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