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只因年前那封密信提及‘气运莲枯’四字,此事若属实,岂非动摇我道教祖庭根基?这才引得天下道门先后登临武当,只为查个明白。
可那信来得蹊跷,既无署名,亦无来路,送信人影儿都没见着,单凭一张纸,便叫人千里奔命,怎不叫人生疑?”
胡非真探手入怀,取出那封信。顾天白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此前顾遐迩曾向夜思服讨要,后者只摇头:“老天师锁在紫阳匣里,谁也取不得。”
她声音微沉:“或许我等初衷,不过护持道脉气运;可武当偏装聋作哑,数日来避而不见,对莲池之事更是闭口不提。
诸位想必已踏遍这方洞天福地,可曾见着半片莲叶、一泓水影?实在令人费解。
不知各位道友如何作想——我与门中黄姨私下揣测:莫非武当为遮掩丑事,早将莲池毁迹藏形,唯恐我等撞破?若果真如此,设局诱我等前来,便顺理成章了。
借‘气运枯败’为饵,把各派尽数诓来,再暗中下手,一网打尽。
届时纵使莲枯之说真假难辨,武当祖庭之位,怕也无人敢撼了吧。”
面对这判若两人的道姑一番推断,张九厄反倒神色不动,只淡问一句:“胡道友方才施展贵派秘法,是在刘掌门残识中亲见此事?”
胡非真冷笑一声,嗓音冷硬如铁:“循烟下神,本就是借烟为桥,踏进他人神舍,攫取其念其忆。刘掌门虽已坐化,灵台尚存余烬,我所见,正是他性命最后一瞬——毫无防备,被贵派废掌门张九鼎亲手扼断心脉。其中因果,还用多说?”
张九鼎忽而轻笑两声,缓缓摇头:“我派九鼎道长,此刻正在后山守陵,如何能现身于此?”
不理身旁那位年长道姑的频频使眼色,胡非真此刻倒像参破了所有玄机,冷哼一声,唇角一挑:“呵,谁晓得是不是悄悄溜进来干完这等背德之事,又匆匆遁走?左右是一家人,胳膊肘自然往里拐。”
她这番毫无实据的臆断,反倒激起一片低语。这群道士嘴上不说,心里却多半信了后一种“真相”。
顾遐迩忽然抬声:“且慢——先不论‘循烟下神、夺舍寄魂’这法子究竟灵不灵,九厄道长何不直接请九鼎道长当面对质?真伪立判,不是更省事?”
张九厄正一门心思替武当这千年道统洗刷污名,竟把最直截了当的法子抛在脑后。
话音未落,他已朝身后一位武当长老瞥去,对方心领神会,转身疾步而去。
顾遐迩又道:“不如让我这个局外人,点一点胡道姑方才那番话里的几处硬伤,诸位意下如何?”
不等应允,她便接着说下去——众人只记得她言辞如刀、字字带锋:“我家小弟这几日也听了不少风声,大伙儿为何齐聚武当,早就是摊开来讲的事,何必再绕弯子猜谜?胡道姑一口咬定这是武当设下的局,专等诸位入瓮。
真要如此,手段未免太下作。且不论‘气运莲枯’之说是真是假,消息传开,各派来人不过三三两两,哪来的倾巢之势?
武当若真想搅乱道门格局,犯得着费这力气、结这死仇?
就不怕引得各大宗门联手压境,踏平太和宫么?”
满殿道士,没一个蠢的。胡非真这漏洞叠着漏洞的推断,分明是罗织罪名,硬把黑锅扣在武当头上。
可偏偏没人站出来戳破。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人屋漏,关我何事?少了武当这座祖庭牌坊,自家山门争名夺誉的路,岂不敞亮几分?
人心啊。
个个都是深谙世故的老狐狸,只要有人点火,谁不愿添把干柴?
至于那位忽而咄咄逼人、忽而畏缩退让的看香派道姑,显然正是执火之人。
只是那火种,却是泰山派一位年轻道士悄悄递来的。
不得不说,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群素来彼此提防、世代相亲的道门中人,竟能不约而同撇开旧怨、齐心协力,实属罕见。他们只算准了一件事:三人成虎,流言成势,武当纵有千张嘴,也难自证清白。
却万万没料到,武当山上,还蹲着一伙局外人。
一伙他们道听途说、前些日子还被称作“山外敌寇”的生面孔。
“再说九鼎道长。”顾遐迩语气一转,不偏不倚,句句见骨,“先不说他能否违例擅离后山,单是邀他这位戴罪之身踏入禁地太和偏殿,本就绝无可能。这几日诸位打探的消息,想必都听到了——换作是你,敢跟着一个刚被革除道籍、身负重责的人,踏进这连本门弟子都不得擅入的偏殿?”
她嗤笑摇头:“诸位既是名门正派,怎生揣着这么多腌臜念头?倒叫我们这些山外人,开了回眼界。”
目光一转,直刺胡非真:“我不关心你们那‘循烟下神’有多玄,也不好奇你为何前后判若两人。单问一句——若这事真是你干的,你会傻到把自己露得这般赤裸?退
这女子话音未落,泰山派石敢当便已顺势布下暗局,借势泼脏水、搅浑武当清誉——手段之利落,仿佛早备好了刀鞘,只等拔刃出鞘。她能在电光石火间识破其中机窍,岂止是眼尖?分明是心如明镜、思若游丝,一念即穿七重纱。
那盲了双目却亮着心眼的女子,末了侧身转向自家弟弟,语声不疾不徐:“开口前先过过心,别嘴比脚还快?好在武当诸位道长涵养深,若换作旁人听了你这没根没据的混话,当场翻脸抽你三记耳光,你哭都找不着调。”
话音未落,指尖已轻轻叩在顾天白额角,“记吃不记打。”
表面是训斥,实则借捧武当来压住弟弟那句险些酿祸的攀诬——既保了颜面,又卸了干系,连灰都不扬一星半点。
此人行事,一如她说话:字字有伏笔,步步踩准节拍,叫人挑不出错,也寻不到缝,密得像一张浸了油的牛皮纸,风都透不进。
顾天白刚被姐姐不轻不重敲了一记,抬眼就见颜衠倚在柱边,嘴角翘得老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还没咧嘴,顾遐迩目光一扫,板起脸便道:“颜衠,你读的书摞起来比人还高,脑子倒让墨汁泡软了?跟在我弟弟后头光看戏?他撒野,你不会拉一把?”
颜衠笑意霎时冻住,忙收起那副悠哉样——这位姑奶奶嘴上没刀,可字字剜人,他惹不起,躲还来不及。
顾遐迩随即转向张九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九厄道长,真凶另有其人,人人难辞其咎。不如即刻下山报官,由官府勘验定夺,咱们莫越俎代庖,徒惹是非。”
张九厄略一颔首,深以为然。
她不再多留,只朝妹妹微一点头,示意回房。眼下掌门暴毙山中,道门齐聚本为论剑修德,如今却血染青阶——这哪是盛会?分明是张开巨口的局,吞人无声无息。缘由未明,死人已现,再温良的人也知,这不是能笑着糊弄过去的事。
前后推演一圈,顾遐迩心头也泛起一丝滞涩:刘福禄之死,怕只是掀开盖子的第一道裂痕。
她不怕事,但绝不愿被拖进泥潭里打滚。明日天光初露,立刻下山,才是最干净的退步。
殿外飞升坛,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袒胸道士张三封边走边问身边小徒弟:“你会讲福州话么?”
花豹背上,小道童张云集正逗着掌心那只黄雀,头也不抬:“你想让我下山历练,又不放行,我上哪儿学去?”
张三封抱着胳膊,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细密的胡茬:“你翻过那么多典籍,还记得张虚佗老前辈是哪儿人不?”
小道童挥手赶走扑棱翅膀的黄雀,虽一头雾水,还是答得利索:“福州人啊!前朝闽中郡出身。咱们藏经阁那本《内门弟子生死注》里写得清楚,他当年为避兵祸入山,谁料根骨奇佳,短短数载……”
话没说完,师父早把后半截当耳旁风,冷不丁又抛出一句:“你说,他是不是‘护’‘覆’不分?”
夜寤寐正搀着顾遐迩穿过人群欲离殿门,忽听一阵急促脚步踏碎寂静——方才去寻张九鼎的武当长老竟折返而回,连太和殿“禁声肃穆”的规矩都顾不上,人未至声先到:“掌门!九鼎不见了!”
胡非真方才被顾遐迩几句话臊得面皮发烫,在殿中僵立如桩,此刻一听,眼珠子倏地一亮,立马嚷起来:“瞧见没?瞧见没?”一边挣脱同门拉扯,一边拊掌大笑:“畏罪潜逃,板上钉钉!”
泰山派年轻道士石敢当静立一旁,唇角微扬,无声嗤笑。
这一抹笑意,恰好落进顾天白眼里。
因着姐姐方才那番剖心析理,顾天白对这修习玄妙心法的泰山弟子本就存了几分提防;如今见他眉梢浮起这般难以捉摸的弧度,心底疑云顿时翻涌而起。
比起胡非真那副变脸如翻书、活似两副面孔轮番上阵的模样,眼前这位泰山派道士,显然更值得他多盯两眼。
仿佛察觉背后投来的视线,那年轻道士笑意稍敛,旋即又浮上来,不窘不迫,反倒冲顾天白微微颔首,眸光温煦,坦荡如风。
只是念头还没转完,张九厄已在那位长老引路下大步跨出偏殿,沉声命弟子严守殿门,旋即快步朝后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