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林澈醒了。
不是慢慢睁眼那种醒,是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那种醒。
文唐杰在旁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眼罩都掉了:“老细!你干嘛!”
林澈没说话,只是看着舷窗外。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停机坪上,阳光刺眼得能把人眼珠子烫熟,地勤车跑来跑去,远处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在起飞,热浪把空气扭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文唐杰把脸贴到舷窗上:“到了?这就是泰国?”
林澈点了点头。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景色有多震撼,是热,喘气都费劲。
赵一凡第一个骂出声:“操!又他妈是蒸笼吗?”
他穿着长袖队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一大块深色,手里还攥着那个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小面包,这会儿已经被手汗泡软了,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沈嘉文最后一个出来,还是那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把杯子收进包里,什么都没说。
接机口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满了遮阳膜。
万里:“上车,还有四个半小时。”
赵一凡的脸垮了:“还有?”
面包车在高速上颠了四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棕榈树,从棕榈树变成广告牌,从广告牌变成路边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和低矮的房屋。
赵一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忽然他眼睛一亮:“林澈林澈,你看那个!能长椰子的那个!”
他指着路边一棵棕榈树,兴奋得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
文唐杰从后面探过头:“凡哥,那是棕榈树,不长椰子。”
“那长什么?”
“长……棕榈果?”
“能吃吗?”
“……应该不能。”
赵一凡的脸垮了,缩回座位继续啃他那泡软了的小面包。
陈哲远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异国风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模拟什么。
林澈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一次开越野,第一次面对完全未知的两千公里。
他拍了拍陈哲远的肩膀。
陈哲远转过头,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面包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澈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上,就停住了。
酒店前的停车场,变成了一片钢铁丛林。
几十台改装赛车排成几排,三菱Triton、丰田Hilux、五十铃D-Max、福特Raptor——有些车他甚至叫不出名字,只认得车身上喷涂的号码和来自不同国家的旗帜,泰国、日本、印尼、澳大利亚、马来西亚、新加坡、还有几台挂着欧洲牌照的钢管车。
技师们穿着各种颜色的队服,在车阵中穿梭,有人蹲在车轮边检查悬挂,有人趴在引擎盖上调试电脑,有人举着油桶往车里加油,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泰语、英语、日语、还有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嗡嗡嗡的。
文唐杰站在林澈旁边,张着嘴,忘了合上。
他的声音有点飘:“老细……这是……这是赛车?”
“都是狠人。”
万里带着他们来到了一辆货车旁边,集装箱货车的门打开的那一刻,文唐杰直接跳了起来。
四台改装好的越野赛车并排停在那里,车身喷涂着万利车队的红白涂装,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基于三菱Triton底盘改装的越野赛车,车顶架着两条备胎,前脸加装了粗壮的绞盘和防撞杠,涉水喉高高竖起。
文唐杰绕着车转了三圈,眼睛发光:“操!老细!这车!这车坐上去是不是能看见树顶!”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涉水喉,又蹲下来敲了敲底盘护板,发出当当的金属声。
赵一凡蹲在一边看着文唐杰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撇了撇嘴:“高有什么用?能当包子吃吗?”
文唐杰不理他,继续研究那台车。
沈嘉文慢慢走到自己的那台车前,伸手摸了摸车门,他的动作很轻,然后他绕到车尾,蹲下来检查底盘,又站起来看了看涉水喉的密封处。
林澈看着他,忽然想起万里说过的话——八年了,沈嘉文跑了八年。
八年,终于开上了真正的越野赛车。
沈嘉文检查完,站起身,对上林澈的目光。
晚上八点,酒店旁边的餐厅里挤满了人。
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个大排档,铁皮棚子下面摆了几十张塑料桌椅,风扇呼啦啦地转着,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全是泰文,一个都看不懂。
赵一凡盯着菜单看了三分钟,最后指着旁边一桌人吃的炒饭,对服务员比了个大拇指:“这个!来五份!”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泰国姑娘,看着他那夸张的手势,噗嗤笑了。
她用蹩脚的中文说:“炒饭,五份,没问题。”
文唐杰在旁边捂着嘴笑:“凡哥,你这比划,跟演哑剧似的。”
赵一凡瞪他:“你行你上!”
吵吵嚷嚷的时候,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黑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红黑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三菱的标志,他身后跟着几个技师,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同样的三菱标。
他们走到角落里最大的一张桌子,坐下来,服务员立刻迎上去,用泰语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那个男人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餐厅。
扫到林澈他们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澈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很轻,然后收回目光,开始点菜。
文唐杰顺着林澈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问:“老细,谁啊?”
林澈没回答,但他看到了那件队服上的号码——101。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万里忽然开口了。
他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那桌:“三菱越野车队,跟APRC的三菱拉力艺车队不一样,去年的冠军,今年还是夺冠热门。”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万里慢悠悠地夹了一口炒饭,嚼完咽下去,继续说:“那个黑瘦的,叫Chayapon Yotha,泰国人,去年第一次开三菱就拿冠军。”
他顿了顿。
“今年他们换新车了,全新Triton,专门为这比赛改的。”
文唐杰瞪大眼睛:“万经理,你怎么知道这些?”
万里没回答,只是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被叫到赛会指定地点进行行政检验和车检。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棚顶吊着几十盏日光灯,把里面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台赛车排成几排长龙,等待工作人员逐项检查。
林澈的车排在第三排,前面还有十几台。
他靠在车边,看着那些专业厂队的技师们推着各种仪器走来走去,有人拿着手电筒检查防滚架的每一个焊接点,有人用尺子量座椅和安全带的固定位置,有人趴在地上检查底盘的每一个螺丝。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这阵仗,比APRC大多了。”
轮到他了。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绕着万利车队的赛车转了一圈,先是检查了防滚架的焊接点,用手电筒照了每一处焊缝,然后蹲下来,用扳手敲了敲底盘护板。
当当当。
他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心里一紧。
但那人没说话,继续检查,涉水喉的密封性,他用力拽了拽,没松,绞盘的拉力,他按了一个按钮,绞盘呜呜地转了两圈,正常,备胎的固定方式,他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走到后备箱,打开。
两条备胎,千斤顶,急救包,卫星定位设备,一样不少。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数着,生怕少了一样。
那人检查完,面无表情地拿起章,在表格上盖了一下。
“Next.”
文唐杰松了口气,小声说:“过了过了。”
林澈也松了口气。
轮到陈哲远的车时,他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工作人员检查完,抬头看他:“第一次跑越野?”
陈哲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人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用扳手指了指底盘的几处位置,用英语说:“这些地方,每天检查,泥地最容易坏的就是这里。”
陈哲远用力点头,把那几个位置记在心里。
车检完,他走到林澈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等待的赛车,对林澈说:“这阵仗,比APRC大多了。”
沈嘉文的车排在最后一排。
工作人员检查完他的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车况,没说话,盖章放行。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万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酒店后面的空地上,五个人围成一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万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车检过了,明天发车仪式,后天开始跑。”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记住,这不是拉力赛,每天三百到四百公里,连续六天,没有维修区,车坏了自己修,陷车了自己推,迷路了,自己找回来。”
他看向沈嘉文。
“你跑得最久,多看着他们点。”
沈嘉文点点头。
万里看向林澈和陈哲远。
“你们两个,别贪快,第一天就翻车的,我见过太多了。”
他又看向赵一凡。
“还有你,别吃坏肚子。”
赵一凡咧嘴笑了:“放心万经理,凡哥的包子,铁打的胃!”
万里没理他,最后看向文唐杰。
“你爸教你的那些东西,都用上。”
文唐杰用力点头。
万里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
大家搭了上去。
“能活着回来,就是赢。”
”加油。”
晚上十点,林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芭提雅夜色正浓,远处有音乐声飘过来,还有摩托车的轰鸣。
文唐杰在旁边翻来覆去,忽然说:“老细。”
“嗯?”
“你说那个101号,明天会来吗?”
林澈想了想:“会。”
“他会跑第几?”
林澈没说话。
文唐杰自己回答:“我觉得他肯定前三。”
林澈转过头看他。
文唐杰咧嘴笑了:“但咱们也不差,老细你第几,我就报第几的路。”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睡吧。”
文唐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林澈没睡。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张驰的那条消息——活着回来就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芭提雅的夜很深,很吵。
但那些声音,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