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傍晚六点。
芭提雅步行街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林澈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忽然有点恍惚,昨天这里还是空荡荡的停车场,今天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穿着各色队服的车队人员、还有拎着啤酒晃来晃去的游客。
霓虹灯刚刚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打在那些改装赛车上,把金属车身照得流光溢彩。
63台赛车排成一排,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看不到尽头,摩托车和汽车混合编组,大排量越野摩托夹在三菱Triton和丰田Hilux之间,涂装五花八门——红黑相间的三菱厂队、蓝白条纹的丰田、荧光绿的私人改装车,还有几台钢管车裸露着金属骨架。
文唐杰站在林澈旁边:“老细……这是……这是拍电影吗?”
赵一凡从后面挤上来,踮着脚往前看,他嘴里还叼着半根从路边买的烤串,油光锃亮的,边嚼边说:“拍什么电影,这是真家伙,你看那台,那轮胎比凡哥腰还粗。”
陈哲远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那些车,一辆一辆看过去,像是在数什么。
沈嘉文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看着那条被赛车填满的步行街,只说了一个字:“走。”
五台红白涂装的万利车队赛车缓缓驶入发车区的时候,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欢呼,是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嘈杂的步行街上格外清晰:“China!中国队加油!”
林澈循声望过去,几个中国游客举着手机,朝他们这边挥手。
其中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姑娘,跳着喊:“加油!我看过你们比赛!”
文唐杰从车窗探出脑袋,也朝他们挥了挥手,他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被粉丝认出来的明星。
赵一凡在后面那台车里,看着文唐杰那副嘚瑟样,撇了撇嘴。
他摇下车窗,朝那几个游客喊:“等跑完了,凡哥请你们吃包子!”
那几个游客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
林澈没笑,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那台三菱Triton上。
红黑涂装,101号,Chayapon Yotha坐在驾驶座里,正跟旁边的技师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霓虹灯下相遇。
Chayapon Yotha看了林澈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很轻。
林澈也点了点头。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你跟那个101号,是不是认识?”
“不认识。”
发车仪式正式开始了,一台接一台的赛车从起点缓缓驶过,主持人用泰语报着车手的名字和国籍,围观的游客举起手机,闪光灯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轮到万利车队的时候,主持人顿了一下,然后用生涩的英语念:“Team Wanli, China!”
文唐杰又从车窗探出脑袋,朝人群挥手,这回他学聪明了,提前把手机递给林澈:“老细,帮我拍一张!拍帅点!”
林澈接过手机,随便按了一下,递回去。
文唐杰看着那张糊成一片的照片,脸垮了:“老细,你这是拍鬼呢?”
林澈没理他。
赵一凡在后面那台车里,根本没注意前面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一排烧烤摊上,眼睛都直了。
他隔着车窗喊:“林澈林澈!你看那边!烤鱿鱼!烤大虾!还有那个那个,是烤鳄鱼吗?!”
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确实有个烧烤摊,上面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过来。
赵一凡咽了口唾沫:“等跑完了,凡哥一定要去吃一顿。”
陈哲远从旁边探过头:“凡哥,你刚才不是说请那几个游客吃包子吗?”
赵一凡理直气壮:“包子是包子,烤串是烤串。两码事。”
发车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步行街上的霓虹灯更加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花花绿绿的,游客越来越多,人挤人,人挨人,有人干脆爬到路边的电线杆上拍照,被警察吼下来,又换了个地方往上爬。
文唐杰站在林澈旁边,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老细。”
林澈转过头看他。
文唐杰指了指那些举着手机自拍的游客,又指了指那些举着啤酒碰杯的老外,小声说:“明天咱们就笑不出来了。”
林澈没说话。
文唐杰继续说:“明天开始是地狱,雨林、泥坑、鳄鱼、毒蛇,他们笑,咱们哭。”
陈哲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听到这话,插了一句:“他说得对,我现在已经开始紧张了。”
赵一凡从后面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刚买的烤串:“紧张什么?凡哥一点都不紧张。”
陈哲远看着他:“凡哥,你嘴在抖。”
赵一凡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凡哥这是……这是嚼的,对,嚼的。”
文唐杰咧嘴笑了:“凡哥,你那是馋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沈嘉文靠在车边,他看着那几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一凡凑过去:“沈哥,你不紧张?”
沈嘉文慢悠悠地说:“紧张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
“该来的,总要来。”
晚上八点,发车仪式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环节是车队合影,几十台赛车整整齐齐排在一起,车手们站在车边,面对着长枪短炮的镜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林澈站在自己的车边,看着前面那台红黑涂装的三菱,Chayapon Yotha站在车旁,被一群记者围着,他用泰语回答着什么,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看起来游刃有余。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他就是去年冠军?”
林澈点了点头。
“他今年还会赢吗?”
林澈想了想:“不知道。”
文唐杰看着那个被记者包围的身影,忽然说:“咱们也不差。”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
文唐杰咧嘴笑了笑。
晚上九点,所有人回到酒店。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车,挨个房间发路书,卷轴式的长条图纸,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文唐杰接过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的,打开一看,脸僵了。
“老细……”
林澈凑过去。
路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符号,没有一个汉字,没有英文,甚至连个数字都没有,只有各种弯弯曲曲的线条、三角形、圆圈、波浪线,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
文唐杰一张一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白:“这……这全是泰文?”
赵一凡从隔壁房间探进脑袋,手里也拿着一摞路书,表情同样精彩:“你们也看不懂?凡哥刚才研究了半天,就认出一个符号。”
陈哲远问:“什么符号?”
赵一凡指着其中一个圆圈:“这个,肯定是太阳,代表天气热。”
文唐杰看着他:“凡哥,那是PC点打卡。”
赵一凡:“……”
十分钟后,五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对着五摞路书发呆。
沈嘉文坐在角落里,保温杯放在旁边,没动,但是眼睛一直看着那些路书。
陈哲远拿着笔,试图在纸上标注,画了几笔又擦掉,画了几笔又擦掉。最后他把笔一扔:“这他妈是天书吧?”
文唐杰挠头,挠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三角形代表什么?波浪线代表什么?双圆圈代表什么?这谁设计的,能不能出来解释一下?”
赵一凡在旁边啃包子,啃得咔嚓咔嚓响。他边啃边说:“凡哥觉得,这个三角形肯定是山。你看,山就是三角形的嘛。”
文唐杰看着他:“凡哥,那是水坑。”
赵一凡噎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万里走进来,看着那五个挤成一团的人,又看了看满床满地的路书。
“看完了?”
五个人齐齐抬头,眼神复杂。
万里走到床边,拿起一摞路书,随手翻了翻。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说:“这个,水坑。”
又指另一个:“这个,陡坡。”
再指一个:“这个,岩石路段。”
他抬起头,看着那五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把路书扔回床上。
“别看了,明天跑起来就懂了。”
文唐杰急了:“万经理,这要是跑起来再懂,万一跑错了怎么办?”
万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跑错了就迷路,迷路了就自己找回来,找不回来就退赛。”
文唐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万里走到门口,停住,头也没回。
“路书是比赛的指引,它能带你安全完赛回到终点。”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一凡小声说:“万经理的意思是……咱们硬着头皮上?”
文唐杰没说话,拿起笔,开始在路书上标注。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开车的人,得会认路,认路不是看路,是看树、看草、看地上的辙。
他不知道那些符号代表什么,但他可以一个一个记下来。
他咬着笔头,在每一个符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示意图,三角形旁边画了个坑,波浪线旁边画了条河,双圆圈旁边画了面旗子。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陈哲远也拿起笔,跟着一起标。
赵一凡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也凑过去:“你们标的是什么,凡哥也学学。”
凌晨两点,路书终于研究完了。
五个人瘫在床上地上椅子上,谁都不想动,文唐杰的手还在抖,拿笔拿太久,抽筋了,他甩着手,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慢悠悠转着的吊扇。
“老细。”
“嗯?”
“你说咱们能跑完吗?”
“能。”
窗外,芭提雅的夜色正浓,这座城市还没睡,狂欢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