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记星就把仓库里的配件全拉回来了。
四台车架整整齐齐排在记星修车铺的院子里，银白色的钢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
赵叔问：“从哪台开始？”
记星指了指最左边那台：“20号，张驰的。”
赵叔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撸起袖子，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但稳得像两块钢板。
林臻东派来的技师也到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光头，脖子粗，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泡了二十年的老手。
老周伸出手：“记星师傅，林总让我们过来帮忙。”
记星握了握，没说话，转身走到车架前，拿起焊枪。
“焊防滚架，四台车，先焊20号。”
他蹲下来，焊枪点上去，火花溅开，在晨光里炸出一片白光。
焊防滚架是个细活，钢管的角度差一度，强度就差一截，焊点深一分浅一分，受力的地方就不对。
记星蹲在20号车架前，他焊一道，停下来看一眼，用锤子敲一下，听声音，声音脆的，说明焊透了，声音闷的，说明里面有气泡，得重来。
赵叔蹲在旁边，负责递钢管和量角度，他话少，记星话也少，两个人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但配合得比谁都顺。
老周带着两个年轻人在旁边看着，第一天是看，第二天开始上手，第三天就能独立焊了。
那个不爱说话的女技师叫小何，焊出来的焊点跟记星的一样密，一样匀，记星看了一眼，难得开口说了句：“还行。”
小何愣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笑：“记星师傅说还行，那就是很好了。”
张驰每天傍晚过来看进度，第一天车架还是空的，第二天防滚架立起来了，第三天顶部的钢管焊上了，第四天交叉支撑装好了，第五天全部焊完。
他蹲在车架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焊点，一个一个，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排得整整齐齐。
“这焊工，比那台Polo好多了。”
记星头也没抬：“那台是十五年前焊的，这台是现在焊的。”
第二周开始装发动机和变速箱。
银灰色的1.6T机器被吊起来，慢慢放进20号车的机舱里。
记星站在旁边，手扶着发动机，一点一点地往下放，老周在另一边，盯着发动机脚的位置。
记星说：“左两毫米。”
老周推了一下。
“过了，右半毫米。”
老周又推了一下。
记星点了点头，发动机稳稳落进机舱，四个机脚螺栓全部对正。
赵叔在下面拧螺丝，他拧一个，记星在上面听声音，声音对了，就过，声音不对，就拆了重来。
装变速箱的时候出了点问题，Xtrac的壳体比原来的宽了两公分，卡住了传动轴的位置，记星趴在地上看了十分钟，起来拿了一把锉刀，蹲下去锉了五分钟。
“好了。”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两公分的间隙，被他锉得整整齐齐，像机器铣出来的一样。
“记星师傅，你这手活，干了多少年了？”
记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二十年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陈哲远每天来看进度，看着那台发动机一点一点装进去，眼睛越来越亮。
他捅了捅林澈：“你说这车装好了，能跑多快？”
林澈说：“不知道。”
陈哲远说：“肯定比你的快。”
林澈看了他一眼：“车一样，看人。”
陈哲远噎住了。
厉小海蹲在旁边，看着那台变速箱，小声问：“师兄，这玩意儿真能20毫秒换挡？”
林澈点头：“能。”
厉小海咽了口唾沫：“那我换挡的时候，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就换完了？”
林澈看了他一眼：“你反应多快？”
厉小海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林澈说：“那肯定比你快。”
厉小海挠了挠头，笑了。
第三周开始装悬挂和刹车。
KW的避震器被拆开，记星一个一个地调，他拧一下调节旋钮，用卡尺量一下弹簧的压缩量，再拧一下，再量，四根避震，调了整整两天。
老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记星师傅，这阻尼你准备调多少段？”
记星说：“先调二十九段，试车之后再调。”
老周愣了一下：“二十九段？你记得住？”
记星没说话，把调好的那根避震递给他。
老周接过来，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脸色变了。
记星说：“低速压缩第七段，高速压缩第五段，低速回弹第九段，高速回弹第八段。”
老周又拧了一下，确认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他：“全对。”
小何站在旁边，眼睛盯着记星的手，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刹车系统装得更快，ENDLESS的卡钳是原装位，螺栓对上去就行，但记星还是花了半天，一个一个地检查，他用扭力扳手拧每一个螺栓，拧到标准值之后，再拧四分之一圈。
“多这四分之一圈，不会松。”
赵叔在旁边喝茶，点了点头。
第四周装混动系统。
Compact Dynamics的电机和电池组从仓库运过来，银灰色的壳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臻东亲自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记星蹲在车尾，看着那套混动系统，看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剪线钳。
“高压线束要重新走。”
老周愣了一下：“原厂线束不能用？”
记星摇头：“原厂走的是左边，跟排气管太近，温度高了会出问题，走右边，贴着底盘，散热好。”
他开始剪线，一根一根地剥，一根一根地接，那双手在细密的线束里穿来穿去。
小何蹲在旁边帮忙递端子，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林臻东站在后面，看着记星布线，看了很久。
“记星，这套混动系统，你以前装过？”
记星头也没抬：“没有。”
林臻东：“那你怎么知道线束要改？”
记星说：“看图纸。”
他把接好的那根线递给小何，站起来，走到林臻东面前：“原厂图纸上，排气管温度标注是850度，线束耐温是200度，走左边，差650度，右边离排气管远三十公分，温度降一半。”
他顿了顿：“这个温差，够烧断三根线。”
林臻东看着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记星又蹲下去接线了。
第四周最后一天，四台车全部装完。
记星蹲在20号车旁边，最后检查一遍。
他从发动机舱开始，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摸过去，然后是变速箱，悬挂，刹车，混动系统，底盘，轮胎。
摸了整整一个小时。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看着他摸。
“怎么样？”
记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
张驰走过来，站在20号车前面，那台车他太熟悉了，跟了他十几年的Polo，现在被完全改造，防滚架重新焊过，底盘换了全新结构，发动机舱里躺着一台银灰色的猛兽，车身还是那个熟悉的轮廓，但骨子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旁边是三台一模一样的GR Yaris Rally1。
27号，林澈的。
8号，陈哲远的。
19号，厉小海的。
四台车，四个号码，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夕阳照在车身上，照出一层金红色的光，那光里带着金属的质感，带着机械的冷峻，还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孙宇强站在一旁，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真他妈帅。”
没人反驳他。
因为确实帅。
陈哲远绕着那台8号车转了三圈，停下来看着记星。
“记星哥，这车到底有多快？”
记星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四台车前。
他指着那台银灰色的机器：“先说发动机。”
“1.6升直列四缸，丰田GAZOO Racing的第六代产品，红线转速8500转，比我们之前那台高了1500转，1500转意味着什么？同样的弯道，你可以晚半秒升档，出弯的时候转速还在最大扭矩区间。”
他打开引擎盖，指着进气道：“这里，进气道的直径比民用版大了12毫米，配合Garrett的赛用涡轮，最大增压值1.5bar，这台发动机，从4000转到8500转，扭矩曲线是一条直线，不管你在哪个转速踩油门，它都有一样的推背感。”
孙宇强问：“那到底多少匹？”
记星说：“380匹，但这380匹和民用车的380匹不一样，民用车是峰值马力，只在某一个转速点出现，这个是持续马力，从5500转到8500转，一直有380匹。”
他顿了顿：“开起来的感觉就是，你永远不用等动力，踩就有，踩多少有多少。”
陈哲远咽了口唾沫。
记星走到变速箱旁边，拍了拍那银灰色的壳体。
“Xtrac六速序列式，换挡时间20毫秒，你们换一次挡的时间，这变速箱能换三次。”
他指着壳体上的编号：“这套变速箱的齿轮是直齿，不是斜齿，直齿的好处是传递效率高，坏处是噪音大，开起来的时候，你会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像锯木头一样，那个声音，说明动力没损失。”
厉小海小声问：“那之前那台呢？”
记星说：“之前那台是斜齿，安静，但传递效率低百分之八，百分之八的动力，浪费在变速箱里变成了热量。”
他走到悬挂区，蹲下来指着那金色的调节旋钮。
“KW V4 Racing，四向可调，低速压缩、高速压缩、低速回弹、高速回弹，全都能独立调，我调了二十九段，不是随便调的，低速压缩那一段，对应的是进弯时车身下压的速度，高速压缩那一段，对应的是压路肩时轮胎的弹跳，低速回弹是出弯时车身回正的速度，高速回弹是飞跳落地时的稳定性。”
他转过头看着张驰：“这四根避震，能让轮胎在任何时候都贴在地上，只要轮胎贴地，你就有抓地力，有抓地力，你就能加油门。”
张驰点了点头。
记星走到刹车区，指着那蓝色的卡钳。
“ENDLESS RacingMONO系列，六活塞单体锻造，活塞直径不一样，前大后小，踩刹车的时候，先是小活塞工作，脚感轻，不会一下子抱死，再往下踩，大活塞介入，制动力突然加大，把车速降下来，这种脚感，叫渐进式，不会像踩砖头一样，也不会像踩棉花一样。”
他蹲下来，指着刹车盘：“前380后355的碳陶碟，Brembo的，碳陶碟的好处是重量轻，耐高温，铁盘到了600度就开始衰减，碳陶碟能扛到1000度，我们之前那台车，跑完一圈刹车盘是红的，这台车，跑完一圈还是黑的。”
孙宇强一脸懵逼：“黑的是啥意思？”
记星点头：“黑的，散热快，下一圈还有刹车。”
他走到车尾，打开混动系统的盖板。
“Compact Dynamics的电机，100千瓦，134匹。电池3.9千瓦时，750伏高压。这套系统介入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全给，是线性的，踩油门越深，电机给得越多，出弯的时候，发动机的扭矩还没上来，电机先顶上，等你感觉到推背感的时候，发动机已经进入最大扭矩区间了。”
他看了一眼林臻东，继续说：“动能回收效率百分之八十五，松开油门的时候，电机变成发电机，给电池充电，这个回收力相当于轻踩刹车，可以帮助你控制进弯速度，刹车片用得少，散热好，寿命长。”
他最后走到车架旁边，敲了敲那钢管。
“空间管架结构，正面吸能比老款提升百分之七十，侧面提升百分之五十一，车顶抗压提升百分之一百一十五，这个数据的意思是，撞了，人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四台车，一模一样的配置，380匹发动机，134匹电机，514匹综合马力，500牛米的扭矩，从3000转一直持续到8000转，20毫秒换挡，二十九段可调悬挂，800度耐温刹车片，1000度耐温刹车盘，零到一百，2.8秒，零到两百，7.5秒，二百到零，80米。”
他顿了顿：“谁快谁慢，看人。”
陈哲远绕着那台8号车转了三圈，然后停下来，看着记星。
“记星哥，那这四台车，得多少钱？”
林臻东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看了他一眼，报了个数字。
陈哲远愣了一下：“多少？！！”
林臻东又报了一遍。
陈哲远沉默了。
厉小海在旁边小声问：“师兄，那个数字是多少？”
林澈说：“够你爸那个厂干一辈子。”
厉小海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
孙宇强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咱们之前那1900万，造了三台基础款、一台升级款，一台对撞测试，刚好用完，现在这四台……”
他算着算着，眼睛越睁越大：“这四台，还贵好几倍？”
林臻东点了点头：“差不多。”
孙宇强手里没东西，只能干瞪眼，嘴巴张成了一个O字。
林臻东继续说：“这些配件，发动机、变速箱、混动系统，都是直接从WRC供应链拿的，一台完整的造价，大概是300万欧元。”
陈哲远算了一下：“300万欧元……那是两千多万人民币？”
林臻东点头：“两千三百万左右。”
厉小海腿软了一下，抓着林澈才站稳：“两千三百万……一台？”
林臻东继续说：“一台，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四台车，光造价就将近一个亿。”
维修区里安静了几秒。
张驰开口了，声音很平：“所以那1900万，是杯水车薪。”
林臻东点了点头，看着他：“是杯水车薪，所以说这些配件........”
张驰没说话。
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维修区里，四台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四头沉睡的猛兽。
张驰还站在那儿，孙宇强走过来，递给他一根新的烟。
孙宇强问：“明天试车？”
张驰接过烟，没点：“明天试车。”
孙宇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老周带着小何和小张走了，走之前，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台车，对记星说：“记星师傅，这一个月，学到了。”
记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驰看着那四台车，看了很久。
这一次，是真的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