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拆迁办的人就来了。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驾校门口，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张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茶，他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转头看了一眼大大的红色拆字，没说话。
孙宇强跟在后面，表情有点复杂：“不是说三个月吗？这才刚过去多久。”
戴眼镜的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了不少：“那个……文件上是三个月，但我们得提前来量一下，你们放心，该给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张驰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孙宇强跟进去，小声说：“真拆啊？”
张驰没回头：“早晚的事。”
拆迁通知一下来，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驾校里东西不多，但杂，几台旧教练车，一堆修车工具，零零碎碎，还有张驰那台老Polo，堆了大半个仓库。
孙宇强从仓库里翻出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旧赛车服，还有一摞发黄的路书。
他翻了翻，忽然笑了：“这玩意儿，还是当年我第一次当领航员时候用的。”
张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摞路书，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张驰说：“留着。”
孙宇强看他一眼：“留它干嘛？”
张驰没回答，转身走了。
孙宇强愣了一下，把那摞路书放进箱子里，小声嘀咕：“行，留着就留着。”
刘显德也在帮忙搬东西，他力气大，一个人扛着一箱工具往车上搬，搬了几趟，累得直喘气。
他抹了一把汗：“教练，这驾校拆了，以后我去哪儿练车？”
张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科目二还没过？”
刘显德挠头：“还差一点。”
孙宇强在旁边插嘴：“差一点？你差的那一点，够别人考三次了！”
刘显德委屈巴巴的：“那是杆的问题。”
张驰打断他们：“行了，那你继续跟我们一起，等你过了，随便去哪儿练。”
刘显德眼睛亮了：“真的？”
张驰点头。
刘显德立刻来了精神，又扛起一箱工具往车上搬。
记星围着那台车转了三圈，然后走到张驰面前。
“车放哪儿？”
张驰想了想，没说话。
厉小海站在一旁，小声说：“师父，要不放我们厂里？我爸那边空地多。”
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听见这话，连连点头：“对对对！厂里地方大，随便放！我们那老头乐生产线都停了，空得很！”
张驰还是没说话。
记星蹲在车边，手里拿着扳手，忽然开口了：“放我那儿。”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记星站起来，看着张驰：“我镇上有间修车铺，地方够大，后院能停，前院干活，你住我那儿也行，孙宇强也来，方便调车。”
张驰愣了一下。
孙宇强也愣了一下。
张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搬家那天，天气特别好。
记星开了他那台旧皮卡过来，后斗里塞满了工具，孙宇强把自己的小车也开来了，后座放倒，塞了几个箱子。
张驰的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袋，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摞发黄的路书。
他站在驾校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上那块“飞驰驾校”的牌子已经摘下来了，靠在墙边，油漆斑驳，“驰”字还是缺半边。
孙宇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舍不得？”
张驰没说话。
孙宇强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张驰才开口：“这地方，开了快十年了。”
孙宇强点头：“嗯。”
张驰说：“刘显德那小子，在这儿挂了六次科二。”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之后，张驰弯腰，把那块牌子扛起来。
孙宇强愣了一下：“干嘛？”
张驰说：“带走。”
孙宇强看着他扛着牌子往皮卡那边走，愣了两秒，然后追上去：“那我那个保温杯也带走！”
张驰头也没回：“你那破杯子，扔了算了。”
孙宇强急了：“不行！那是我老婆送的！”
记星的修车铺在镇上，离驾校不算远，开车二十来分钟。
铺子不大，前院是工作区，后院有个搭了铁皮棚子的空地，刚好能停下，墙上挂着各种工具，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记星的风格。
赵叔已经先到了，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蹲在门口，眯着眼看他们搬东西。
孙宇强把车停好，跳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记星，你这地方不错啊，比驾校还大点。”
记星没理他，蹲下来检查车的底盘。
刘显德帮忙搬工具，搬了一趟又一趟，累得满头大汗，但一句抱怨都没有。
张驰把那块牌子靠在墙上，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记星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以后就在这儿。”
张驰接过水，点了点头。
晚上，天黑了。
大家在记星修车铺的院子里支了张桌子，随便吃了点东西，赵叔从屋里端出一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尝尝，新茶叶。”
孙宇强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比驾校那个强多了。”
赵叔看了他一眼：“驾校那个是超市买的，这个是人家送的。”
孙宇强噎住了。
陈哲远端着杯子，没喝，看着院子忽然说：“这地方，比驾校好。”
林澈看他一眼：“怎么个好法？”
陈哲远想了想，说：“离镇上近，买东西方便。”
厉小海坐在他爸旁边，帮他爸倒茶，厂长喝了一口，感慨道：“这地方好，安静，适合练车。”
张驰手里夹着根烟，没说话。
孙宇强凑过来：“想什么呢？”
张驰说：“在想，明天跑哪条路。”
孙宇强乐了：“你不是把巴音布鲁克都跑烂了吗？”
张驰看了他一眼：“跑烂了也得跑。”
孙宇强点头：“那倒是。”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了。
陈哲远开车回家，走之前冲林澈喊：“明天早点来！别迟到！”
林澈没理他。
厉小海扶着他爸厂长慢慢走，厂长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张驰老师，明天我给你们送早饭！我自己做的！”
张驰点了点头。
刘显德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
记星还在检查那台车，拿着手电筒，趴在地上看底盘。
张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辛苦了。”
记星没抬头：“不辛苦。”
张驰想说什么，记星已经钻到车底下了。
孙宇强站在院子门口，忽然说：“张驰，你说这地方，能待多久？”
张驰想了想：“不知道。”
孙宇强笑了：“那就待到不想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