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9日,除夕夜。
记星的铺子里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是厂长一大早从镇上驮回来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门口那半块“飞驰驾校”的破牌子都照得红光满面。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边上摞着几十个碗碟。
赵叔说这阵仗比他当年娶媳妇还大,孙宇强听了直乐:“赵叔,你娶媳妇那会儿有这四台两千万的车当背景吗?”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那四台并排停着的红白战车,难得点了点头:“那倒没有。”
记星蹲在角落,正往炭火炉子里加木炭,他旁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是他媳妇,叫王燕,王燕手里牵着个小丫头,三岁不到,扎着两个冲天揪,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四台车。
小丫头拽了拽记星的工作服:“爸爸,那个车车,是爸爸修的吗?”
记星难得笑了一下,点点头:“爸爸焊的。”
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冲那四台车喊:“爸爸好厉害!”
孙宇强凑过来,蹲在小丫头旁边:“叫叔叔。”
小丫头看了他一眼,往记星身后躲了躲。
孙宇强脸垮了:“怎么回事,我长得不够和蔼?”
王燕笑着把小丫头拉出来:“这是孙叔叔,叫孙叔叔。”
小丫头还是躲,但小声叫了句:“孙叔叔。”
孙宇强乐了:“行,叫了就成。”
他站起来,冲屋里喊,“老婆!菜好了没!”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屋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那是孙宇强媳妇,叫何橞。
她白了孙宇强一眼:“急什么,人家张驰都没催,你催什么催。”
孙宇强缩了缩脖子,小声跟记星说:“我媳妇,凶得很。”
记星笑了笑,没理他。
天彻底黑了,人也到齐了。
厉小海扶着他爸厂长走进院子,厂长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全是老家寄来的年货。
他一边走一边念叨:“都是好东西,腊肉、香肠、酱鸭,我特意让我妹从老家寄的!”
陈哲远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林澈站在那台27号车旁边,他晃悠过去。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些还没下锅的生菜:“年夜饭就吃这个?”
林澈看他一眼:“不然呢?你想吃满汉全席?”
陈哲远噎了一下,然后嘴硬:“我随便问问。”
刘显德蹲在炭火炉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烟的炭,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火,烤红薯肯定香……”
孙宇强走过去,拍了他脑袋一下:“你就知道吃!”
刘显德揉着脑袋,一脸无辜:“过年不吃,什么时候吃?”
张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大盘饺子。
孙宇强媳妇何橞跟在后面,手里也是一盘饺子,王燕也出来了,端着热气腾腾的炖菜。
何橞喊了一嗓子:“开饭了!”
所有人呼啦啦围到桌边。
厂长把那两袋子年货往桌上一倒,腊肉香肠酱鸭堆成小山。
他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来来来,都是好东西,随便吃!”
记星的小女儿被抱到桌边,坐在她妈腿上,她盯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不够用了。
“妈妈,那个红红的是什么?”
“腊肉。”
“那个香香的?”
“香肠。”
“那个那个——”
她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问这么多,你吃得了吗?”
小丫头认真点头:“吃得了!”
大家刚动筷子,林澈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文唐杰打来的视频。
接通的那一刻,文唐杰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广东老家的祠堂,红灯笼挂得到处都是。
他扯着嗓子喊:“老细!过年好!”
那声音太大,把记星的小女儿吓了一跳。
林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能不能小点声?”
文唐杰嘿嘿笑:“我激动啊!老细,你们是不是在吃年夜饭?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林澈把手机镜头对准那一桌子菜。
文唐杰在那边“哇”了一声:“这么多!那个腊肉,给我留一块!”
陈哲远凑过来,对着镜头喊:“文唐杰,你什么时候来?”
文唐杰愣了一下:“哲远哥?你也在这儿?”
陈哲远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文唐杰挠头:“我过完年就去!老细,我还当你领航员,行不行?”
林澈嘴角翘了一下:“行。”
文唐杰在那边乐开了花:“那我买初八的票!老细你们等着我!”
挂了视频,厉小海小声问林澈:“师兄,文唐杰哥是不是特别好玩?”
林澈想了想:“好玩,就是话多。”
孙宇强在旁边接话:“话多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说的是粤语,听不懂。”
大家都笑了。
饺子刚吃第二轮,林澈又拿起手机。
这回是打给沈嘉文的。
视频接通的时候,沈嘉文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暖色调的灯光,墙上挂着一幅小学数学公式挂图。
林澈喊了一声:“沈哥!”
沈嘉文看见他,笑了笑,然后他看见屏幕里那一桌子人。
“这么多人?”
孙宇强凑过来,对着镜头喊:“好久不见!”
沈嘉文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陈哲远也凑过来:“沈哥,你现在干嘛呢?”
沈嘉文顿了顿,说:“当老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孙宇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师?什么老师?”
沈嘉文说:“小学数学老师。”
林澈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车队解散后,他知道沈嘉文没再开车,但没想到他会去当老师。
沈嘉文看出他们在想什么:“挺清闲的,教小孩,没那么大压力。”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好好跑,巴音布鲁克,我看直播。”
林澈点了点头:“好。”
挂了视频,桌上安静了几秒。
厂长小声说:“沈嘉文?就是那个开得很稳的那个?”
林澈点头。
厂长感慨:“当老师也挺好,稳定。”
张驰看了一眼林澈,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陈哲远把手机掏出来了。
他拨了赵一凡的视频,响了好几声才接。
赵一凡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盘饺子。
他嘴里还嚼着包子,看见陈哲远,含糊不清地说:“干嘛?”
陈哲远皱眉:“你能不能咽下去再说话?”
赵一凡咽下去,翻了个白眼:“大过年的,你打电话就为了管我吃饭?”
陈哲远懒得跟他废话,把镜头对准那一桌子菜。
赵一凡眼睛亮了:“卧槽,你们吃这么好?”
陈哲远把镜头收回来,盯着他:“赵一凡,我问你,你现在有工作吗?”
赵一凡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工作?”
陈哲远点头:“来当我领航员。”
赵一凡愣住了。
林澈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陈哲远这小子,直接挖人。
赵一凡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是车手,怎么能当领航员?”
陈哲远皱眉:“我知道你是车手,但你现在没车开,我这儿有车,咱俩以前配合过那么多次,默契摆在那儿。”
赵一凡还是摇头:“不行,领航员是领航员,车手是车手,不一样。”
陈哲远急了:“有什么不一样!你坐我旁边,报路就行!不用你开,你还省心!”
赵一凡被他噎住了。
陈哲远趁热打铁:“你想想,你坐我旁边,咱俩一起跑巴音布鲁克,那台车,两千多万,顶级配置,比咱们以前开的那车强一百倍!”
赵一凡的眼睛动了动。
陈哲远又说:“而且咱俩熟,报路都不用磨合,你随便报,我随便开,多顺!”
赵一凡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那我试试?”
陈哲远咧嘴笑了:“试试什么试试,直接来!过完年就来!”
赵一凡终于点头:“行吧。”
挂了视频,陈哲远冲林澈扬起下巴:“搞定。”
林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挺会忽悠。”
陈哲远瞪眼:“什么忽悠,这叫人才引进!”
最后一个视频,是林澈打给万里的。
接通的时候,万里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比之前瘦了一点,他旁边坐着另一个人,年纪和他相仿,是万和平。
林澈喊了一声:“万经理!”
万里点了点头:“小林。”
万和平凑过来,看着屏幕里那一桌人,笑了:“这么多人啊,热闹!”
林澈把镜头转了一圈,让万里看他们,厂长在镜头前挥手,孙宇强在啃鸡腿,记星的小女儿躲在妈妈怀里。
万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张驰身上,张驰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万里说:“好好跑。”
张驰点头:“嗯。”
就这么两句,但林澈知道,那是万里最大的祝福。
挂了视频,林澈把手机放下,他看着那一桌人,看着热气腾腾的菜,看着大家说说笑笑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孙宇强凑过来:“怎么了?”
林澈摇头:“没事。”
孙宇强拍了拍他肩膀,没再问。
...........
同一时间,林臻东家的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着餐桌,桌上摆着几道菜,不丰盛,但都是林臻东小时候爱吃的。
林父坐在对面,头发又白了一些,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他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给他夹菜,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叫生意,什么叫铺路,只知道爸爸对他好。
窗外的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
林臻东端起酒杯,对着父亲:“爸,新年快乐。”
林父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杯子:“新年快乐。”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太多的话,但那一下,比什么都重。
............
光刻车队基地的小公寓里,叶经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但他没看,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刘世豪,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瓶酒。
叶经理愣住了:“你怎么……”
刘世豪没说话,直接走进来,把酒往茶几上一放,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那份外卖,皱了皱眉:“年夜饭就吃这个?”
叶经理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世豪把酒打开,倒了两个半杯,推给他一杯。
刘世豪说:“我一个人,你一个人,凑合过吧。”
叶经理接过酒杯,喉咙有点紧。
窗外烟花炸开,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刘世豪举起杯:“新年快乐。”
叶经理点了点头:“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某种说不清的陪伴。
.............
饺子吃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厂长拎出几瓶酒,说是老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香,孙宇强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喝!”
何橞瞪他一眼:“少喝点。”
孙宇强嘿嘿笑:“过年嘛。”
记星的小女儿困了,窝在她妈怀里打盹,她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厉小海坐在他爸旁边,帮他爸倒酒,厂长喝得脸通红,拉着张驰说个不停:“张驰老师,我儿子就拜托你了!他要是跑不好,你打我!”
张驰笑了:“打你干嘛,他自己跑。”
厂长点头:“对对对,他自己跑。”
刘显德跑去炭火炉子旁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几个红薯,正往里扔。
孙宇强看见了,喊他:“刘显德,大半夜烤红薯,你明天还起不起床?”
刘显德头也没回:“过年嘛,熬夜!”
陈哲远和林澈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舒服。
快到零点的时候,孙宇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还有一分钟,跨年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
李燕抱着记星的女儿,把她叫醒:“乖乖,倒计时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
张驰站在人群中间,孙宇强在他旁边,记星一家三口,厂长和厉小海,陈哲远和林澈,刘显德,赵叔。
“十、九、八、七——”
大家齐声喊。
小丫头跟着喊,奶声奶气的:“六、五、四——”
“三、二、一!”
“过年好!”
声音在驾校的院子里炸开,惊起远处不知名的鸟,那四台红白战车静静地停在月光下,像是沉默的守护者。
厉小海抬头看着夜空,忽然说:“有烟花吗?”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砰”的一声,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下来。
厂长乐了:“还真有!”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在每个人脸上。
孙宇强搂着他媳妇,记星抱着他女儿,赵叔端着搪瓷缸子,厂长揽着他儿子,陈哲远和林澈并排站着。
张驰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这一年,值得了。”
没人听见,但都感觉到了。
烟花还在继续,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