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日,晚上十点。
巴音布鲁克观景台上,风很大。
张驰一个人站在那里,抽着烟,看着远处那条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赛道,月光洒在山谷里,把那条路照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山顶上,听得清清楚楚。
林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过了很久,张驰开口了。
“你知道我叫你出来,想跟你说什么吗?”
林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张驰没看他,继续看着远处那条路。
林澈想了想,说:“让我明天加油跑?”
张驰嘴角动了动,那笑很淡。
“不是。”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林澈。
月光下,林澈的脸很瘦,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是这一个月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有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开快了?”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盯着他,那眼神很直,直得像要把人看穿:“你最近几圈的成绩,每次都差那零点几秒,不是开不快,是不敢开快,每次到那个点,你就收油了。”
林澈没说话,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张驰继续说:“你在怕什么?怕车失控?怕冲出赛道?还是怕输?”
林澈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泥,是白天练车溅上去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张驰的声音缓下来,像是在回忆:“你刚开始跑新星杯那会儿,什么都不怕,弯道敢全油,跳坡敢飞,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但怕也得跑。”
“那时候你心里就一个想法——跑下去,不管前面是谁,不管跑不跑得过,先跑了再说。”
林澈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张驰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亮。
“后来你见了刘世豪,见了林臻东,见了那些跑得比你快的人,你开始算,算自己差多少,算自己能不能追上,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澈面前。
“你现在想法太多了,当年你第一次上赛道,那会儿你什么都不想,就是跑,但是现在你跑得越多,想的也太多了。”
林澈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第一次跑新星杯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混动系统,不知道什么是调校数据,不知道什么是天赋差距,只知道把油门踩到底,冲过去。
那时候他谁都不怕,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
后来他第一次在CRC见到了刘世豪,那个人跑起来是那么的快,比他一开始的新星杯对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认识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从那天起,每次跑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冒出那个人的影子。
在后来是林臻东,甚至是张弛,他的师父。
他把自己算怕了。
张驰没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
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气息,凉丝丝的。
林澈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师父,你说陈哲远那小子,赢过我几次?”
张驰愣了一下。
林澈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小子,从新星杯到万利车队,从CRC到现在,赢过自己几次?屈指可数,但那家伙从来不在乎,输了就再来,输了就再来,每次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说“下次我一定赢你”。”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夜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跑不过我,跑不过刘世豪,跑不过林臻东,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就是跑,跑完了就笑嘻嘻地过来,说‘下次’。”
他转过头,看着张驰:“他比我强。”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林澈说:“不是技术,是那颗心,他从来不想自己差多少,就是跑,我一直在想,想自己能不能追上你,能不能追上刘世豪,想得越多,越跑不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怕了。”
张驰伸出手,在林澈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重得林澈肩膀一沉。
“知道怕就行。”
林澈抬起头。
张驰看着他,眼神很直:“怕不怕不重要,怕了还敢不敢开,才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一点不比刘世豪差,不比林臻东差,更不比我差,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不是经验,是一颗心,一颗不怕的心,跟当年你第一次上赛道之前一样。”
林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那红不是软弱,是某种被戳中之后的东西。
张驰收回手,转过身,又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条路。
“明天,你坐进那台车里,什么都别想,就当第一次跑新星杯,你前面只有一条路,踩油门,冲过去,剩下的,交给车,交给路,交给你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能做到吗?”
林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能。”
张弛没说话,但是嘴角往上翘了翘。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孙宇强第一个冒出来,嘴里念叨着:“你们俩跑这儿来也不说一声,害我们到处找。”
记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扳手,赵叔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
文唐杰跑得气喘吁吁:“老细!你们怎么跑山上来了!我以为你们出事了!”
刘显德跟在文唐杰后面,手里抱着文唐杰的榴莲。
他一边跑一边喊:“杰哥你慢点!榴莲要掉了!”
厉小海和陈哲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陈哲远看见林澈后,走了过来。
陈哲远问:“你们聊什么呢?不会是你师父觉得你要输给我了,然后偷偷给你开小灶吧?”
林澈嘴角翘了,说:“没什么,就是我师父让我明天别跑这么快,怕伤到某些人的自尊心。”
陈哲远看了看他的表情,撇了撇嘴:“切,你陈大少爷自尊心可没这么脆弱,再说了,谁赢还不一定呢。”
林澈没说话,看向远处的赛道。
陈哲远看他不说话,也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过了一会,他捅了捅林澈。
林澈转过头看他。
陈哲远说:“明天,计时器见。”
林澈看着他,那小子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他输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放弃过。
林澈笑了:“好。”
大家闹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驰站起来。
“走吧,回去睡觉。”
孙宇强跟着站起来:“明天几点?”
张驰说:“七点。”
孙宇强点头:“行。”
林澈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看不见尽头。
他想起张驰说的那些话——“你一点不比刘世豪差,不比林臻东差,更不比我差。”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跟上他们。
明天,就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