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海感觉自己在飞。
不是车在飞,是整个人在飞,每一个弯道都像被刻进骨头里,方向盘传来的震动像心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像呼吸。
刘显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每个字都带着火:“右五!跳坡!时速一百一!落地左四!别收油!全油过!”
厉小海冲上坡顶,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雪山尖在阳光下炸成金红色,落地的时候车身一震,左四弯的弯心就在眼前,他没收油,一脚到底,轮胎尖叫着抓住路面,车身像子弹一样射出去。
“过了!过了!小海你太强了!”
厉小海没说话,他想起厂长站在起点区拎着保温桶的样子,想起他说“跑完回来给你炖排骨”。
他踩下油门,又快了。
林澈的车速已经飙到一百六。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嘶吼:“左三盲弯!看不见入弯点!信我!三十米!刹车!”
林澈踩死刹车,打方向,车身切进弯道的瞬间,弯心才出现在挡风玻璃里——正好对准。
文唐杰的声音又炸开:“出弯全油!前面直道!刘世豪在你后面!他在追你!”
林澈说:“他追不上。”
他踩下油门,车身像被弹弓射出去。
文唐杰在旁边吼:“老细你他妈今天吃了什么药!比之前猛这么多!”
林澈没说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刘世豪在追他,他不能让那家伙追上。
文唐杰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笑:“下一个弯,右四!你闭着眼都能过!”
林澈闭眼了。
真的闭了。
一秒。
然后睁眼,入弯,切弯心,出弯,行云流水。
文唐杰愣了一秒,然后狂笑:“操!老细你他妈真闭呀!”
刘世豪盯着前面的路。
领航员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但是他没放在心上,他现在只需要听一个东西——林澈在前面,他差多少。
“右五跳坡!落点偏左!前车比你快0.1秒!”
刘世豪没说话,他冲上坡顶,腾空的时候看了一眼左边的山谷——深不见底。
落地的时候车身一沉,他没松油门,反而踩得更狠,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车身滑了半米,他反打方向,稳住,出弯。
领航员的声音劈了:“追上了!差0.05秒!”
刘世豪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起叶经理说的那句话——“你是天才,天才不需要怕任何人。”
他踩下油门,又快了。
林臻东的车速很快。
领航员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带着敬意:“左三连续弯!前车走内线,你走外线,外线更干净。”
林臻东照做,车身滑了一下,但他提前半秒给了油,后轮抓住地面,稳稳切过弯心。
他想起林父那句话——“这次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冲。
这一次,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赛道在张弛脚下延伸,每一个弯道都熟悉得像呼吸。
孙宇强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稳得像老狗:“右五跳坡!落地左四!路面有树根!别压!”
张驰照做,他冲上坡顶,腾空的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只有山,只有天。
但他看见了。
五年前的自己,那台破Polo,那些人,那些骂,那些哭,那些笑。
那台Polo在镜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孙宇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点哑:“张驰,你刚才在看什么?”
张驰说:“五年前的自己。”
孙宇强愣了一下。
张驰说:“他现在已经被我甩在身后了。”
孙宇强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响起来:“那就甩他,甩得越远越好。”
张驰笑了,他踩下油门,车速又快了。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记星的声音:“张驰,你现在是第一。”
张驰愣了一下。
记星继续说:“林臻东在你前面五分钟发车,他刚才的计时点比你慢0.2秒,你是第一。”
孙宇强在旁边吼:“听见没!你是第一!”
张驰没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记星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很慢,很轻:“张驰,这是巴音布鲁克最后一场比赛了,你是最后一台发的车,你现在跑的每一个弯道,都是所有赛车能过的最后一个弯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好好感受吧。”
张驰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孙宇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那咱们就好好跑,让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不留遗憾。”
张驰说:“好。”
孙宇强开始报路,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再稳,而是疯的。
“左三!跳坡!落地右四!全油!别刹车!这他妈是世界顶级的车!你他妈是世界顶级的车手!踩!踩死!”
张驰照做,车速飙到一百七,车身在弯道里侧倾,轮胎尖叫得像要撕裂。
孙宇强的声音又炸开:“右五!全油!这车的悬挂能扛住!轮胎能扛住!刹车能扛住!你他妈也能扛住!”
张驰笑了,他踩下油门,车速飙到一百八。
风从车窗灌进来,砂石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不在乎,他在飞。
孙宇强在旁边吼:“这车他妈太快了!比那台Polo快十倍!百倍!千倍!你他妈开着全世界最好的车!跑着全世界最他妈牛逼的路!张弛,你牛逼大了!你是巴音布鲁克之王!永远的王!”
张驰的眼眶热了,任由风吹。
林澈的车速已经飙到一百九。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嘶吼,嗓子已经劈了,但还在喊:“最后一个弯!右四!五十米!冲线!全油!”
林澈没松油门,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像炮弹一样冲向终点线。
他看见那道线了,黑白相间的格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不想停,他不想输,他不想让刘世豪追上,他不想让任何人追上。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全油!全油!全油!全油!”
林澈把油门踩穿。
车身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停了,然后他看见前面的路没了——是缓冲区,是加固护栏,他踩刹车,但车速太快了,一百九的车速,刹车距离不够。
文唐杰在旁边尖叫:“刹车!刹车!刹车!”
林澈把刹车踩死,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车身剧烈抖动,ABS在脚下疯狂弹跳。
他看见护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砰!”
车身撞上加固护栏,气囊弹出来,糊了他一脸,然后他感觉到左腿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那痛从膝盖一直窜到头顶,他“嘶”了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防火服。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嘶嘶声和文唐杰的喘息声。
文唐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哑又颤:“老细……你他妈……不要命了?”
林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腿……我的腿……”
文唐杰低头一看——林澈的左腿卡在变形的踏板和仪表台之间,角度不对,明显是断了。
文唐杰的脸瞬间白了:“操!操!操!老细你别动!别动!我叫人!”
终点区,所有人都在等。
迟海生站在自己的车旁边,看着远处,李伦靠在车门上,左前轮瘪成一张皮,但他脸上全是笑,叶锦龙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计时牌,陈哲远蹲在地上,赵一凡站在他旁边,手里又掏出一个包子。
远处,一台红白涂装的赛车冲过终点线,然后传来一声闷响——“砰”。
所有人愣了一下。
陈哲远站起来,盯着那个方向,赵一凡手里的包子掉了。
“那是……”
他还没说完,对讲机里传来文唐杰带着哭腔的声音:“老细撞了!老细撞了!腿断了!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陈哲远的脸瞬间白了,他拔腿就跑,鞋底在砂石地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没停。
赵一凡跟在后面,边跑边骂:“林澈你他妈要死啊!他妈的这么不要命!”
陈哲远跑得飞快,防火服勒得他喘不过气,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林澈躺在车里,腿断了,那小子,比赛前还在跟他斗嘴,那小子,还说要赢他。
他冲过去的时候,文唐杰正从副驾爬出来,满脸是泪,陈哲远一把推开他,钻进车里,林澈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像纸,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卡在那里,裤腿上有血渗出来。
陈哲远吼:“林澈!你他妈看着我!”
林澈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居然笑了:“你跑完了?”
陈哲远气得想打他,但手在抖,下不去手:“你他妈腿都断了还问我跑没跑完!””
陈哲远的眼眶红了。
他转头冲外面吼:“救护车呢!救护车到了没有!”
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陈哲远抓着林澈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握着他。
陈哲远说:“你别睡,你他妈别睡。”
林澈说:“..........又不是要死了,睡啥呀,我他妈快疼死了!”
陈哲远说:“行行行,你牛逼,你是大爷,你都这样了还能跟我斗嘴。”
远处,刘世豪冲过终点线,他把车停稳,看了一眼计时牌,又看了一眼那台撞上护栏的赛车,他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林臻东冲过终点线,他把车停稳,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但他站得很直,他看见那台撞上护栏的赛车,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见陈哲远在吼,看见文唐杰在哭,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最后,张驰冲过终点线。
他把车停稳,熄了火,车里安静了几秒,孙宇强在旁边喘着气,但笑了:“跑完了。”
张驰没说话,他推开车门,走下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看见远处那台撞上护栏的赛车,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见陈哲远在吼,看见文唐杰在哭,看见救护车的灯在闪。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孙宇强跟在后面,也在跑。
张驰挤进人群的时候,急救人员正在把林澈从车里抬出来,他的左腿被夹板固定住,裤腿全是血,但脸上还带着笑。
林澈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师父,我跑完了,这次我没怕。”
张驰蹲下来,看着他的腿,又看着他的脸,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没.....没事吧?”
林澈说:“没事,休养几个月就好。”
张驰眼眶红红的:“你说你逞什么强。”
急救人员把林澈抬上担架,往救护车那边推。
陈哲远跟在旁边,一路骂:“你他妈下次再这样,我他妈不当你对手了!没意思!你耍赖!”
林澈在担架上喊:“下次我开慢点!”
“开慢点你也不是我对手!”
“放屁!”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救护车关门的声响里。
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那条路静静地卧在山谷里。
这一次,是真的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