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数据分析室的灯还亮着。
林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沐尘100的赛道图，他把南北两条赛道的数据调出来，并排放在两个窗口里，南线柏油路，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七十三个弯。北线砂石路，八十公里，一百三十九个弯，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在看，一条一条地看。
他把每一个弯道的角度、坡度反复核对，官方资料上写着北线第47个弯坡度12度，但他盯着卫星图看了很久，总觉得不对。
赵叔推门进来，端着搪瓷缸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林澈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把第47个弯的数据单独拉出来，放大，再放大。
赵叔问：“还不睡？”
林澈说：“再看一会儿。”
赵叔没走，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茶，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没问。
赵叔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茶凉了，自己续。”
门关上了。
林澈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没动，又低头看屏幕。
凌晨一点，林澈发现问题了。
北线第47个弯，官方数据标注坡度12度，但他把卫星图叠上去，用软件测了一下，怎么测都是15度，他以为是软件的问题，换了一个软件，还是15度。
他又把前几年的赛道数据调出来，一个一个对，2019年的资料上，这个弯写的是14.5度，2021年改成13度，2023年改成12度。
他盯着屏幕，后背有点发凉，坡度差3度，在赛道上意味着什么？入弯速度要降至少5公里，刹车点要提前三米，如果车手按照12度的数据去跑，入弯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多带了5公里的速度，弯心根本切不过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安部长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安部长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林澈？”
林澈说：“安部长，北线第47个弯的数据有问题。”
安部长没说话。
林澈继续说：“官方标注坡度12度，我测出来是15度，前几年的资料也不一致。”
安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
林澈说：“我测了三遍。”
安部长说：“你把资料发给我。”
林澈把文件传过去，靠在椅背上等，屏幕上的表格还亮着，第47个弯的那一行标着红色，特别刺眼。
十五分钟后，安部长的电话打回来了。
“原始资料是15度。”
安部长的声音有点沉：“数据录入的时候错了，后来一直没改。”
林澈没说话。
安部长又说：“你比我的工程师还细。”
林澈说：“那这个弯怎么办？”
安部长说：“我来处理，明天更新数据。”
挂了电话，林澈盯着屏幕，把第47个弯的坡度改成了15度，然后继续往下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
陈哲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陈家的客厅，装修豪华。
“林澈！听说你当上分析师了？”
林澈把手机支在桌上：“嗯。”
陈哲远凑近镜头，眼睛瞪得老大：“我靠，真的假的？我呢？我也要去！”
林澈说：“你来个屁，你啥都不会你来什么，又没人要你。”
陈哲远说：“......我！我不管，反正我也要来，你等我！”
说完就挂了视频。
林澈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屏幕，还有一百多个弯，一个一个来。
凌晨三点，他看完了北线所有弯道。
除了第47个弯，还有三个地方的数据有问题，第23个弯的路面材质标注是砂石，但卫星图上显示那一带是红土，抓地力至少差三成，第58个弯的出弯角度标注比实际窄了5度，如果按照标注跑，车手会发现弯道突然变宽，出弯的时候车身会往外甩，第89个弯的路肩高度标注是5厘米，但根据前几年的比赛录像，那个路肩至少有8厘米，高3厘米，赛车压上去就可能弹跳失控。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记下来，在表格里标了红色，然后开始看南线。
南线的数据比北线好很多，只有两个小问题，第67个弯的坡度标注比实测少了1度，影响不大，第102个弯的路肩标注比实测高了，也还好。
他把所有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建议实地复核。”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睛又酸又涩，但脑子里很清醒。
第47个弯，15度。
第23个弯，红土。
第58个弯，角度不对。
第89个弯，路肩太高。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
第二天早上七点，安部长的电话又来了。
“数据更新了。”
“北线第47个弯改成15度，第23个弯改成红土，第58个弯的标注改好了，第89个弯的路肩高度也改了，南线的两个问题也修正了。”
林澈说：“谢谢安部长。”
安部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昨天发给我的报告，我看了，不光是这几个弯的问题。你的表格做得很好。”
“每一条弯道的刹车点、入弯角度、出弯速度，你都标了参考值，这些数据是从哪儿来的？”
林澈说：“我以前跑过类似的赛道，对比分析的。”
安部长说：“怪不得。”
“这样的话，以后赛道数据这块，你来把关。”
上午九点，张驰推门进来，他看见林澈还坐在电脑前，桌上的搪瓷缸子没动过，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
“一夜没睡？”
林澈说：“睡了。”
张驰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他看见表格最后一行的备注——“建议实地复核”，字很小，但很清晰。
“安部长来电话了，他说你干得好。”
说完张驰转身往外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照在屏幕上，照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