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驰坐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林臻东”那个名字上。
这个号码存了快两年了,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是对手,赛道上你追我赶,谁也不服谁,后来他拿了冠军,林臻东拿了第二,两个人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那时候他想,这小子迟早会超过我。
再后来,林父公开道歉,林臻东送来那四台车,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变了,不是对手了,也不是朋友,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见了面不用说话,看一眼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张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孙宇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在他旁边坐下:“给谁打电话呢?”
张驰没理他。
孙宇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林臻东?你找他干嘛?”
张驰说:“国家队选拔,叫他来。”
孙宇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不是对手吗?怎么还叫上他了?”
张驰看了他一眼:“对手就不能当队友了?”
孙宇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小子,跑得确实快。”
张驰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
那边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林臻东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张驰也没急着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像两个在电话两头对峙的棋手,谁都不肯先落子。
过了几秒,张驰开口了:“国家队选拔,来不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张驰能听见林臻东的呼吸声。
然后林臻东笑了。
那笑声很轻。
“来。”
就一个字。
张驰也笑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孙宇强在旁边看着他,一脸好奇:“他怎么说?”
张驰说:“说来。”
孙宇强啧了一声:“就这么简单?”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这么简单。”
孙宇强跟在后面,嘴里念叨:“你俩这通话,连一分钟都没有吧?就说了几个字?这叫打电话?这他妈叫发电报!”
张驰没理他,转身进了屋。
挂了电话,林臻东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路书上,那是沐尘100的赛道图,他昨天刚从网上找的,还没开始看,现在不用看了,张驰叫他去选拔,那就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训练场上空无一人,他拿起手机,给林父发了条消息:“我要去参加国家队选拔了。”
林父秒回:“哪个国家队?”
还没等林臻东回完信息,手机就响了。
是林父。
林臻东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父开口了:“你要去选拔?”
林臻东说:“嗯。”
林父又问:“张驰叫你去的?”
林臻东说:“是。”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
林臻东愣了一下。
挂了电话,林臻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坐在卡丁车里,父亲站在旁边,说“坐稳了”。
他坐稳了,后来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歪过。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赛车服,最左边那件是他自己的车队队服,红白相间,胸口绣着他的名字,他伸手摸了摸,又收回来。
他拿出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套上,从车钥匙架上取了车钥匙,下楼,发动引擎,驶出车库。
导航目的地设的是张驰的驾校,显示全程四百多公里,预计五个半小时。
他踩下油门。
高速上车不多,林臻东开得不快不慢,一百二十码,定速巡航,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山。
他想起张驰刚才电话里的声音,跟以前在赛道上遇到时不一样,以前张驰跟他说话,眼神里总带着点较劲的意思,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这次没有,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来不来”,好像在问“吃了吗”。
他忽然觉得,张驰变了。
那场比赛之后,张驰拿了冠军,破了纪录,好像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以前那股拧着的劲儿松开了,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他想起自己。那场比赛之后,他跑了第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张驰举着奖杯,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不甘心,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追了,追了这么多年,追不上,也追不上了。
但那口气松完,又觉得空落落的。
现在张驰打来这个电话,那口气又回来了。
不是要追,是要一起跑。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一百四。
下午两点,林臻东的车停在驾校门口,他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那块牌子——“飞驰驾校2.0”,白底红字,旁边画了台歪歪扭扭的赛车。
他笑了。
张驰这人,连块牌子都弄得跟别人不一样。
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训练场上,几个学员在练倒库,歪歪扭扭的,杆子被撞得晃来晃去。
张驰站在旁边,一个姑娘把车开进了花坛,张驰喊了一声“下来”,那姑娘脸都白了。
林臻东站在门口,没进去。
孙宇强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住。
“卧槽!”
他喊了一声,然后冲屋里喊:“张驰!人来了!”
张驰从训练场走过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林臻东。
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
训练场上,那姑娘还在花坛里没出来,学员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过了很久,林臻东开口了:“你那个学员,车还卡在花坛里。”
张驰回头看了一眼,冲那边喊:“自己倒出来!”
然后转回头,看着林臻东。
“来了?”
林臻东说:“来了。”
张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孙宇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俩能不能多说几句?这他妈跟发电报似的!”
张驰没理他,林臻东也没理他。
孙宇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蹲回门口喝茶去了。
张驰问:“吃了吗?”
林臻东说:“没。”
张驰说:“我们驾校食堂还有饭。”
林臻东跟着他往食堂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训练场。
那姑娘终于把车从花坛里倒出来了,歪歪扭扭地继续练倒库。
学员们看见林臻东,眼睛都直了,有人小声嘀咕:“卧槽,这他妈是林臻东?”
另一个人说:“哪个林臻东?”
“就那个,林氏能源太子爷,最后巴音布鲁克跑第二那个。”
“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
声音不大,但林臻东听见了,他没回头,继续跟着张驰走。
食堂里没什么人,孙宇强早上包的饺子还剩一盘,在蒸笼里热着,张驰把蒸笼端出来,往桌上一放。
林臻东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厚馅大,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你包的?”
张驰说:“孙宇强包的。”
林臻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
林臻东问:“选拔什么时候开始?”
张驰说:“过几天。”
林臻东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池边冲了。
“我住哪儿?”
张驰说:“记星那边有空房间。”
林臻东点了点头,拎起行李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驰还坐在那儿。
林臻东问:“明天几点训练?”
张驰说:“五点。”
林臻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孙宇强蹲在门口,看着林臻东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一句:“你俩这对话,还是跟发电报似的,他吃了我一盘饺子,说了三句话,走了。”
张驰没理他,把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往外走。
孙宇强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张驰头也没回:“练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