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倒计时第三天，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紧了不少。
张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赛道简图。
大家围坐在长桌两侧，林澈坐在最角落，面前没摆电脑，平板搁在桌上，屏幕暗着。
“正赛还有三天，最后来一次队内模拟对抗赛。”
厉小海举手：“师父，怎么对抗？”
张驰看了他一眼，把白板上的简图用红色马克笔标了几个点
“全赛道，同时发车，按正赛规则，涡轮限制、南北线分流、计时规则，全部按正赛标准来。”
林臻东靠在椅背上：“分队吗？”
“按团队配合，自由发挥。”
刘世豪嘴角动了一下：“有意思。”
厉小海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兴奋。
张驰扫了一圈。
“八台车，全上。”
陈哲远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腰板瞬间挺直，下巴抬得老高，下巴尖都快戳到天花板了。
赵一凡在旁边啃着包子，头都没抬：“你是替补。”
陈哲远一巴掌拍在桌上，包子渣从桌上弹起来，蹦到了对面厉小海的胳膊上。
陈哲远嗓门大得像在跟全世界喊：“模拟赛不分主力替补！正赛我上不了场，模拟赛还不能跑跑了？”
赵一凡没接话，咬了一口包子。
张驰没理他们俩拌嘴，把目光转向会议桌最末端。
“还有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澈，你也上。”
林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驰。
“啊？师父，我就不上了吧，这是你们的比赛。”
张驰靠在白板边上，把马克笔扔回槽里，发出咔嗒一声
“这是我们车队的队内模拟赛，不分你我，你也是车队的一份子。”
林澈摇了摇头。
“我还没准备好。”
张驰看着他
“你腿好了，能开车了。”
“但我没练过。”
“所以才要跑，你不跑，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
陈哲远从座位上蹦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不敢？”
林澈抬起头看着他。
陈哲远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你就说敢不敢！”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领航员，怎么跑？”
陈哲远噎住了。
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有人举手。
记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扳手别在腰后，工作服上沾满了机油和灰尘，他走到林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我可以报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宇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保温杯差点飞出去：“记星！你他妈当过领航员吗？别瞎搞！”
记星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林澈。
他说得很慢，很用力：“我修了这么多年的车，从来没上过赛道，我知道我开不了车，我的手是拿扳手的，不是握方向盘的，但是——我能报路。”
他顿了顿。
“我看过强子报路，看了十几年，每次他坐在副驾上，翻路书、报弯道、喊刹车点，我都在维修区里听着，他报左五，我就记左五，他报右三接左四，我就记右三接左四。”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偷偷练过，修车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副驾，对着挡风玻璃，假装前面有弯，自己给自己报路，一开始报得乱七八糟，左五说成右五，入弯速度记错了好几次，后来慢慢好了。”
孙宇强站在旁边，嘴张着。
张驰看着记星，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随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记星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想上一次赛道，坐着自己组装的车，跑一圈，不用多，一圈就行，正常的比赛我不敢上，我怕拖累你们，我报路不如强子，经验不如刘显德，反应速度不如你们任何人，但这次是队内模拟赛，我想试试。”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我想当一次领航员。”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张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捏了很久。
孙宇强站在那儿，他的眼眶有点红。
张驰和孙宇强对视了一眼。
孙宇强冲张驰点了点头，张驰也冲孙宇强点了点头。
然后张驰转过头，看着记星，声音有点哑：“行。”
孙宇强在旁边喊了一嗓子：“记星！你要是报错了，回来我揍你！”
记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哲远在旁边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冲林澈喊：“你就跑呗！人家记星都开口了！你——”
“你闭嘴。”
张驰没看他。
陈哲远缩了缩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整个人缩回椅子里，像只被训了的哈巴狗。
林澈看着记星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他平时在维修区里拧螺丝的时候不一样，平时是专注，现在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林澈又看了一眼张驰和孙宇强，张驰冲他点了点头，孙宇强红着眼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林澈转回头，看着记星。
“行。”
发车区。
九台赛车并排停在起点线上，引擎盖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张驰的20号红白涂装在最左侧，林臻东的深红色涂装在左二，厉小海的19号银灰色涂装在左三，刘世豪的灰绿色涂装在左四。
陈哲远的8号橙黄色涂装在右一，他坚持要用这个颜色，说“醒目”，赵一凡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叶锦龙在右二，李伦右三，迟海生右四。
最末端，27号车，红白涂装，擦得锃亮。
林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座椅的角度、方向盘的高度、踏板的位置，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踩了踩刹车踏板，回弹的力度跟记忆中一样，他握了握方向盘，皮革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记星坐在副驾，手里拿着路书，表情跟蹲在维修区拧螺丝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路书的页角在轻轻颤动。
记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问：“准备好了？”
林澈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赛道，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记星翻开路书第一页，没说话，等着。
绿灯亮起的瞬间，八台车同时弹射起步，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开，八台车的轮胎在地面上同时尖叫。
张驰的20号率先冲出起跑线，林臻东的深红色紧随其后，差不到半个车身，刘世豪的灰绿色从右侧切过来，三台车几乎并排冲入第一个弯道。
厉小海跟在张驰后面，陈哲远的橙黄色从右路杀出，赵一凡在副驾上抱着路书，嘴里的包子终于咽下去了。
李伦和迟海生在中段交替领先，两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车身。
27号车在最后面。
林澈握着方向盘，记星在旁边报路。
“前方三百米，右四，接左三，路面柏油，抓地力良好——”
记星的声音跟他平时说话不一样，平时是闷葫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是一串一串的，每个弯道的参数报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带着节奏感。
林澈没说话，右脚踩下油门，车身往前一窜。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起跑线越来越远，八台车的尾灯在山路上拉出八条光带，红的、黄的、白的，像一串散落的珠子。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收回了目光。
前方是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