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纳瓦沙,气温四十一度。

维修区的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往上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陈哲远从运输车里跳下来,刚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秒,后背上已经洇出一大片汗渍。

“我要回瑞典!”

赵一凡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抓着一瓶矿泉水,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

“你昨天在飞机上就说了一百遍了。”

“那我现在说第一百零一遍——我要回瑞典!”

“行,你自己游回去,印度洋水温二十八度,挺舒服的。”

陈哲远张了张嘴,没找到回怼的词,一把抢过赵一凡手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文唐杰从另一台运输车里钻出来,怀里抱着那颗榴莲。

榴莲在四十度高温里闷了十几个小时,那股气味在热浪里被放大得惊人,隔着三个车位都能闻到。

赵一凡的湿毛巾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你那个玩意儿……还能吃?怕不是坏了吧。”

文唐杰理直气壮:“哪里坏了!还这么香,明明是......刚熟透!”

“对!刚熟!熟了好!熟了好吃!

“666。”

丰田厂队的几个技师从旁边经过,脚步明显加快,其中一个捂着鼻子用日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文唐杰朝他们的背影喊:“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水果!是香的!”

那技师头都没回。

张驰从20号车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版的西瓜汁,他扫了一眼维修区外面的赛道方向,远处的路面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这就是Safari,世界上最艰苦的拉力赛。”

叶经理从赛事中心取回勘路资料,额头上全是汗,他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赛段分布图,二十个特殊赛段,三百三十八公里竞速里程,全程在东非大裂谷的火山岩地貌里穿行。

“都过来!都过来!你们听好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

“蒙特卡洛比的是冰面判断,瑞典比的是雪墙角度,肯尼亚——”

“比的是谁能活着完赛。”

“Safari的赛道不扫,不修,不维护,路面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尖锐的火山碎石铺满整条赛道,每一脚油门下去,底盘都在被砸。”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

“这东西叫Fesh-Fesh。”

叶经理用手指敲了敲照片:“看着像沙子对吧?错,这是火山尘,颗粒细到能钻进赛车引擎的进气缝隙里,车轮碾过去,扬尘十米高,跟在后面的车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扬尘落下来需要多久?最快也要十几秒,这十几秒里,你前面的路是瞎的,弯道在哪,路面有没有碎石,全看不见。”

陈哲远盯着那张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张驰从叶经理手里拿过另一张打印纸,上面是芦晋完赛后的照片

“我记得他,几年前跑Safari的中国车手,芦晋。”

照片上那人站在赛车旁边,赛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颊凹进去,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来肯尼亚之前体重八十一公斤,完赛之后称体重,七十公斤,一个多月,掉十一公斤,正赛那几天,睡眠总时长不到二十四小时。”

张驰把照片放在Fesh-Fesh那张旁边。

记星接过话:“他的赛车是他自己一扳子一扳子拧出来的,四天正赛,爆胎、失控、变速箱故障全碰上,最后一天,‘地狱之门’赛段,他后半程锁在一档硬扛出来的,赛车冲过终点就抛锚,维修团队修到凌晨两点。”

维修区里没人说话。

“他在肯尼亚说过一句话,完赛,就是最大的成功。”

叶经理环视了一圈说:“Safari不比谁最快,比的是谁的车能撑到最后,比的是谁的人在四十度高温里能撑到最后,在这里,完赛本身就是胜利。”

勘路开始。

民用车沿赛段路线低速推进,速度压在五十公里以内。

林澈握着方向盘,眼睛扫视着前方,火山碎石铺满整条赛道,从指甲盖大小的碎粒到拳头大的石块都有。

“老细,前面大概四百米,路面颜色变浅了。”

林澈眯起眼,前方路面的灰白色越来越明显,从深褐色的火山岩路面突然过渡到一片灰白色的粉尘区域,界线分明。

民用车碾进去的瞬间,灰白色粉尘像爆炸一样从车轮下炸开,扬尘在空中炸成一片浑浊的灰白色雾团,整台车被吞没。

文唐杰的视线在扬尘吞没车窗的瞬间归零,前挡风玻璃外面只剩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老细!什么都——”

“别喊。”

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地保持着入尘前的角度,油门没松,刹车没踩,车轮在火山尘里碾过,车身被细尘裹得着,但车头方向没有一丝偏移。

“Fesh-Fesh里乱打方向等于自杀,保持直线,等它自己散。”

灰白色粉尘在车外翻涌了将近十秒,然后开始变淡,路面从尘雾里一点一点露出来。

“老细。”

“嗯。”

“这个Fesh-Fesh,路书上我标了三颗感叹号。”

“标五颗。”

文唐杰用袖口擦了擦路书上的火山尘,在刚才那行字旁边又狠狠加了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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