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遍勘路,Camp Moran赛段,二十四公里。
2026赛季Safari的赛段经过大幅调整,传统的内罗毕发车仪式被取消,全部赛段集中在纳瓦沙周边的大裂谷区域。
Camp Moran是周四开赛日的第一个特殊赛段,全程二十四点三五公里,路面条件极为复杂。
文唐杰的路书已经翻了将近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火山碎石的密集程度、Fesh-Fesh路段的位置和长度、以及需要提前减速的尖石区域。
“老细,这个赛段有三处Fesh-Fesh,最长的一段大概两百米,在赛段中后段,还有两处尖石区,碎石大到能直接捅穿油底壳。”
“位置。”
“第一处尖石区在赛段第六公里附近,第二处在第十八公里。”
林澈把这两处位置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对讲机里传来陈哲远的声音,语气像在跟谁吵架。
“赵一凡!前面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是不是Fesh-Fesh!”
“是。”
“多长!”
“我路书上写的一百二十米,你别喊,你喊也改变不了它一百二十米。”
“我他妈——进去了!”
对讲机里安静了将近十秒,然后陈哲远的声音又冒出来,带着明显的喘气。
“出来了。”
“废话,你要是出不来,现在跟我说话的就是鬼了。”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能,下一处Fesh-Fesh在九公里之后,长度九十米,提前松油,别踩刹车。”
“……收到。”
张驰的声音切了进来:“所有车,Fesh-Fesh路段正赛时会有前车扬尘叠加,可能前面一台车扬起的尘还没落,后面一台车就到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路书上不光要标Fesh-Fesh的位置,还要标它的长度、入尘前的参照物、出尘后的第一个弯道方向,进去了看不见路,要自己靠路书和手感。”
刘显德的声音从19号车那边传过来:“师父,那入尘前……参照物要标什么?”
孙宇强:“标你能看见的任何东西,一棵树,一块大石头,路边的标志牌,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你在扬尘吞没车窗前一秒确认自己位置的东西,全标上。”
傍晚六点,纳瓦沙维修区。
八台民用车依次驶回,车身全部披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尘,轮拱里塞满了碎石子。
刘显德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的路书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被火山尘染成了灰白色。
厉小海走过来,把他手里的路书抽走,翻到Fesh-Fesh标注最密的那一页,三处Fesh-Fesh,每一处旁边都画着五颗感叹号,入尘前的参照物写着“路边歪脖子树”“灰色大石头”“生锈的铁皮牌子”。
厉小海把路书塞回刘显德手里。
“你标的这些参照物,正赛时要提前跟我说,不然我怕我会认不出来。”
刘显德抬头看他,张了张嘴:“真的?”
“真的,尤其是那个生锈铁皮牌子,跟另一个那个贴着可口可乐的广告差不多的。”
陈哲远蹲在8号车旁边,用扳手把轮拱里塞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往外撬,撬一颗骂一句,撬到第十颗的时候赵一凡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个冰镇过的可乐罐贴在他后脖子上。
陈哲远嗷一声跳起来。
“你他妈——”
“叫?叫就不给你了,非洲的可乐,可比瑞典的肉桂卷管用多了。”
陈哲远接过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爽得飞起!!可惜不是冰冻的冰红茶,不然更爽!”
“对了凡哥,今天的Fesh-Fesh,我可没松油门。”
赵一凡正在喝自己的那罐可乐,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来的时候喘得比平时厉害,但车头方向是直的。”
“嘿嘿,比赛的时候我还能更直。”
另一边,文唐杰蹲在27号赛车旁边,把榴莲放在阴凉处,正在擦着路书封面上的火山尘,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最后干脆不擦了,把路书往怀里一揣。
“老细。”
林澈正在检查底盘护板上的碎石撞击痕迹,头也没抬。
“说。”
“今天那个两百米的Fesh-Fesh,扬尘吞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但是路书上标的那个参照物,我看见了,入尘前最后一眼,我确认了位置,然后就开始报路书,扬尘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嘴里的路书没停。”
文唐杰拍了拍怀里的路书,火山尘从封面边缘簌簌往下落。
“老细,正赛的时候,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林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扳手递过去。
“说这么多没有用,帮我把底盘护板的螺栓再紧一遍,Safari的碎石,一颗都不能让它钻进去。”
文唐杰接过扳手,蹲到赛车旁边,扳手拧得嘎嘎响。
张驰站在维修区中间,林臻东坐在深红色赛车旁边,把芦晋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进队服口袋里。
张驰开口:“今天的勘路,Fesh-Fesh的滋味尝过了,怎样?”
林臻东不咸不淡的说:“尝过了,但是正赛时Fesh-Fesh的浓度应该还会比今天高十倍,不过就算Fesh-Fesh再浓,它也有尽头。”
张弛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四发车仪式,周五正赛第一天,Camp Moran和Mzabibu两个赛段,不长,但Fesh-Fesh一个不少,别跟赛道较劲,别跟赛车较劲,别跟自己较劲,稳住,活着,完赛。”
林臻东点了点头,没在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远处的纳瓦沙暮色压了下来,大裂谷的轮廓在远处变成一道深褐色的剪影,维修区的探照灯亮起来,火山尘在光束里缓慢飘浮,像灰白色的雪。